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80.cc)的用户上传至本站的存储空间,本站只提供TXT全集电子书存储服务以及免费下载服务,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中国历史的里儿和面儿 作者:张程 内容简介 中国历史的面儿上有数不尽的精彩故事,给今人以极大的启迪。雄主打江山讲述的创业智慧,为臣之道反映的职场生存法则,道义和利益面前折射的人性的高贵人们从历史中可汲取的智慧是无穷的。 如果你熟悉了上面的内容,那你可称作历史的发烧友了,但如果您想实现到准专家的华丽升级,那还要读懂中国历史的里儿,比如,西南地区在中国南北方对峙时,经常有着怎样的战略意义?中国的官位和权力因何常常不对等?饱受争议的科举制度,因何成为一千多年来中国选拔官吏的主要手段,又对中华文明的成就起着怎样的积极作用?这些都是你从其他书中不易见,或不易懂,但一贯地对中国历史的规律性走向起着决定性作用的内容。 本书通过横纵两个方向,分别对中国历史的面儿和里儿进行了深入而通俗的解读,开启了大众读史的精读时代,让历史的智慧助益你的成功人生! 士人春秋:管仲的舞台 春秋时期,由于王室实力的衰退,对各诸侯国都想做大做强提供了机会。“血而优则仕”渐渐地被“学而优则仕”所冲击、取代,有才能的人,迅速脱颖而出、大展宏图。这让人想起了三十多年前的名言——“不管黑猫白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春秋的霸国,也正是因为有了人才观的变革,才得以如火如荼地展开。 “管仲射小白”是一个经典的故事,说的是公元前685年,齐襄公的两个弟弟公子纠与姜小白为抢夺王位时发生的事。为了阻止小白赶回齐都临淄,管仲带兵堵截,并乘众人不注意,突然射箭,命中小白胸部。当然这一箭只射中了小白的带钩,小白急中生智,咬破舌尖装死倒地,骗过众人,然后日夜赶路,抢先到达临淄。 津津乐道之余,人们往往不会注意这样一个细节。 我们说到管仲的时候,眼前浮现出的一定是一个气宇轩昂的文士形象,可是,他的箭法居然如此之好,一箭射去,竟能正中公子小白胸口,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从一个敌人到他的宰相 我们来看看管仲的身世。 管仲,周王同族姬姓之后。但到了管仲这一系,早已丧失了贵族身份,家道中落。等到管仲出生的时候,管家只是齐国一户贫困商人家庭。但管仲命好,生逢其时。恰遇到从西周到东周的社会根本性转变的良机。 夏商周时代,学校都是官府的。《周礼》明确规定:“古者学在官府。”那时的史官,既是官府的官吏,又是学校的老师。官府完全控制着学校,各种各样的学问,都要向官府有关主管的官吏学习。比如,要学习法律,即向司徒之官学习法律。但是,并非任何人都可以进学校学习,只有王公贵族的子弟才有资格,于是便形成了贵族子弟才有资格入学、当官这样一种定规。所谓“血而优则仕”,也就是一种世袭制。 然而,公元前770年,新继位的周平王迁都洛阳,即史书所说的“平王东迁”,天子的地位衰微,出现了“礼崩乐坏”的形势。一些“王官”便散入各诸侯国,有的则流落民间,为了谋生,只能私自教学,于是“学在官府”的局面被打破,私人办学蓬勃兴起,学生入学条件较西周时大为改变,像孔子所办的私学就提倡“有教无类”——教育的对象不分贵贱等级,只要学生送给他“束脩”(一串腊肉)作为学费,就可以了。这样便大大扩大了受教育者的范围,因而有学问的人多了起来。这些人就是所谓的“士人”。 春秋以前,贵族子弟入学的课程是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礼有大射、乡射,乐有军乐,射、御除田猎外,也都是作战技术,这四科皆为军事课目,只有书、数才为数学、文字、典章等民政知识。由于国家教育体制的推荐,全社会也崇尚六艺之学,管仲的出身有点类似八百多年后的刘备——知道自己出身卑微,只能通过能力和努力来博取功名富贵,因此管仲自幼刻苦自学,通诗书,懂礼仪,武艺高超也就不足为奇了。 齐桓公姜小白的“新政府”成立的时候,小白的师傅鲍叔牙是最有竞争力的主政大臣人选。鲍叔牙不仅教育、拥立小白有功,而且能力出众,群臣对由他出任“新政府的总理”基本上没有意见。齐桓公在任命前例行征询鲍叔牙的意见,谁料到鲍叔牙固辞不受,反而极力建议国君将国家大权托付给好友管仲。当年他们曾一起做生意、走南闯北,鲍叔牙对他十分了解,也十分欣赏。 齐桓公一听,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齐桓公对管仲的排斥,除了射向胸前的利箭和难以忘却的仇恨外,更是出于维护齐国政治传统和宗法制度的考虑。 管仲出生于商人家庭。在世卿世禄的贵族政治风气还很浓的春秋早期,任命一个商人担任主政大臣匪夷所思。势必遭到巨大的人力和制度障碍。 此外,管仲的人品也有些问题。齐桓公对鲍叔牙说:“我听说,从前管仲和你一起作战的时候,总是躲在阵后,或者抢先逃跑;管仲和你一起做生意的时候,出力少却总是拿得最多;管仲的仕途非常不顺,三次被国君排斥。你凭什么向我推荐这样的人呢?” 鲍叔牙回答道:“君将治齐,则高傒与叔牙足矣。君且欲霸王,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夷吾即管仲,鲍叔牙此番话的意思是,如果您只是想让齐国成为强国,那么任命我或者高傒就可以了;但是如果想让齐国成为春秋霸国,那就非把国事托付给管仲不可。“管仲做生意时的确很在意钱财,那是因为他家境穷困,需要养家;管仲在战场上不敢冲锋在前,那是因为他家里有老母亲。” 鲍叔牙重本质轻小节的一番话,最终打动了齐桓公。不唯身份论英雄,管仲就这样鲤鱼跃龙门,从齐桓公的敌人,变成他的宰相。 非常之识,用非常手段 新官上任前,管仲和齐桓公有一次长谈。 管仲微笑着对齐桓公说:“臣虽蒙受主公恩宠信任,但贱不能临贵,臣爵位卑下,恐难施政。”管仲这个要求,真有点匪夷所思。齐桓公转念一想,却是实情,既然国家要托付与他,他要实权就该给他。于是齐桓公答应了这第一个要求,封国相管仲为“执政之卿”,位在高、国二卿之上。 “谢主公恩赏。臣虽已贵为上卿,然贫不能使富。”原来是要钱,管仲还真是“贪得无厌”啊! “临淄各市,有司所得税赋十分之三归国相所有,国相富可敌国了。”齐桓公说,然后得意地看着管仲。 “臣蒙主公赐以富、贵,然疏不能治亲。”管仲谢恩后又提出了第三个要求。 齐桓公一听,愣住了。齐国姜姓,高、国二氏及其他大夫,要么出自公族,要么有联姻之亲,虽齐国任人用政不像鲁国那般强调亲贵,但以管仲贫寒士族出身,族中又无近亲与权贵联姻——在宗法关系尚存的时代,起用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来主管事务,周围这些沾亲带故的大臣会怎么想? 齐桓公沉吟一下,突然想到齐国开国之君太公姜尚的故事,当年太公为周文王师,后又辅佐武王,一个外姓人,后来被武王尊称为“尚父”,可依此例吧。“这样吧,寡人敢称国相为‘仲父’,寡人执晚辈子侄之礼,命国人不得称国相之名,皆称字,国相以为如何?” 霎时间,一股从心底最深处涌动的热血,在管仲胸膈之间开阖鼓荡,以致言语艰难:“昔日罪臣,辱蒙主公托付国事,逾格恩宠,粉身难报。” 当时间过去两百多年后,孔子如此评价这个历史片段:“管仲之贤而不得此三权者,亦不能使其君南面而伯。”——即便如管仲之贤,如果不能得到这三大权力,就不能使齐国面南称霸。 称霸是前无古人之事,当用非常手段。管仲这么想,可以理解。齐桓公能答应这三个“离谱”的要求,就很令人深思了。不仅是他个人性格使然,天子衰微礼崩乐坏,宗法制度受到巨大冲击,在这样的社会条件下,齐桓公才敢于开先河,做前人从未做过之事。历史上,齐国曾是一个多灾的国度,齐襄公乱政更使齐国几近崩溃的边缘。当齐桓公登上了高高的君主宝座,照理讲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然而恰恰相反,直面齐襄公留下来的一片残山剩水,齐桓公产生了深深的忧患意识。对此,《管子·小匡》载齐桓公语曰:“昔先君襄公,高台广池,湛乐饮酒,不听国政。……是以国家不日益,不月长。”正是这种忧患意识,赋予了齐桓公敢为天下先的气势。 多少政治人物梦想着拥有施展拳脚的权力和平台。管仲奇迹般地得到了。 朝秦暮楚飞黄腾达 其实,不仅是管仲脱颖而出,当时无数有贤才的士人,在春秋争霸的土壤里,也得到了实现自我价值的机会。不管黑猫白猫,能捉到老鼠就是好猫,而不必非得是波斯猫不可。 “夫争强之国,必先争谋。”这是管仲关于称霸的语录。按今天的话来理解,就是一个国家要想做大做强,首先必须争夺人才。齐桓公不计前嫌,重用管仲就是最好的例子。此举也开了春秋时期的“养士”之风。一批有志之士,纷纷成为王侯公卿竞相招揽的对象,他们朝为布衣,夕为卿相,成为春秋时期各国谋取霸主政治地位的有力援助。 后来,养士甚至成为当时上层社会竞相标榜的一种时髦风气,“朝秦暮楚”就是对此的总结、提炼。战国时期,养士之风愈演愈烈,达到高潮,只要是有实力的国君或权臣都尽可能多地收养门客,像魏国的信陵君、齐国的孟尝君、赵国的平原君、楚国的春申君,就是以养“士”众多而著称的“战国四公子”。 春秋时期,都有哪些三教九流飞黄腾达?我们还是从管仲身边说起吧。 主管齐国经济工作的甯戚的发现和任用,比管仲的任命更具有传奇色彩。 甯戚(生卒年不详),姬姓,甯氏,名戚。春秋时期莱棠邑(今青岛平度)人,卫国(今河南境内)人,早年怀经世济民之才而不得志。齐桓公二十八年(前685)拜为大夫。后长期任齐国大司田,为齐桓公主要辅佐者之一。 甯戚虽然也是姬姓,但他的出身还不如管仲,是地道的平民。 不过平民有了知识、有了才能,就成了士人。甯戚便是士人中的佼佼者,虽然未到得志之时,已名声在外,引得管仲慕名而来。 管仲的车队寻到了甯戚安身之处——一处小小土室,柴扉零落。管仲亲自上前叩门,门开了:“请问贵人有何事?”甯戚探出脑袋。 “先生就是甯戚吧?”管仲问道。 “是的,小人就是甯戚。”春秋时礼法尚严,甯戚在卫国是“庶民”,所以要自称为“小人”。 “管夷吾冒昧登门,想与先生交个朋友。” 甯戚长揖作礼,管仲见其不卑不亢,举止有度,更相信自己的判断。命随从将饮食酒肴搬入,就在甯戚家中边吃边谈。屋内极浅窄,众随从只得在门外休息,惹来众村夫围观。门外人声如市,甯戚却仿佛充耳不闻,意态安详。 管仲有心而来,于是开门见山,问道:“正要请教先生,齐国百废待兴,应从哪一方面入手呢?” “治国纲略,仲父恐怕已早有筹谋,甯戚不敢忝言,只从一些末技来谈吧。”甯戚本有统筹全局的宏论,却怕时间仓促,难以细谈,而且他要用一些时务实用之学,来回答管仲的“考核”。 “甯戚一入齐国,就听闻百姓交口称赞仲父的新政,尤其是不侵夺农时,改公田为赋租,实在是安国富民之策,这些想必已在仲父意料之中。只需区区数年,齐国将粟米满仓,民众繁衍。但粟虽为固国之本,但还不足以使民众安居乐业。”甯戚稍微停一下,再说:“百年之前,农夫使用的农具是木、石所制的耒、耜之类。农夫一户只能耕种百亩(约合今30亩),亩收四斛。后为铸铁发明,价廉物美,用于农具后,农夫一户可耕种两百亩(约合今60亩),亩收十斛。人口繁殖后,自然又有了余力开垦荒地。今仲父新政,更使农夫不遗余力,外民迁入。可数十年后,齐国已无可开垦之地,民多地狭,岂非乱之源?仲父不可不虑。” “哦?请先生畅言。”管仲仔细聆听着。 “此时应奖励农夫不离乡土,谋求副业。近海之滨的蓬莱一带,渔获丰盛,使民入海捕鱼而向国库纳海租。而在营邱之带,夏秋高热少雨,可煮海为盐。故近海之男,可为鱼盐之业,内陆之处,应使之育养六畜。我观齐国六畜之种,不如关中、河北之带的肥壮。可遣商贾前往引入种群,逐步改良。” 原来甯戚的观点是在农业之外,另开辟副业生产。 管仲发现甯戚在经济方面很有见地,有心向齐桓公举荐,于是问起甯戚的身世。甯戚苦笑一下说:“先祖亦曾位列大夫,然国破之后,人为藏获(即战俘奴隶),没入卫国野鄙,世为庶民。先父在日,家道尚为小康,亲授圣王治道。后变卖家产,作为旅资,命甯戚行游各地,留意山川形势,民生风俗,期待日后为明主所用,光复家声。前年甯戚远游回家,方知先父已经贫困病逝,家徒四壁,栖皇孤独。后闻齐国礼贤下士,今日得见仲父,可见此言不虚。” 试问天下千百年来,多少君子贤才,有大智慧而无小机运,徒然埋没乡间,而身在高位,识见不能谋其政者,则误国误民。甯戚出身贫贱而志存高远,比照自己曾为桎梏之囚,管仲感同身受,更能体会个中滋味,于是修书一封,让他去找齐桓公。 次日一早,甯戚依旧穿着短褐单衣,驾着牛车,怀揣管仲的荐书直入齐都临淄。他边走边想:自己出身低微,虽获管仲赏识,却不知齐桓公是个怎样之人,若以荐书入禀,即使能获官职,他日岂不被人讥讽攀援富贵?于是打定主意,直奔宫门外,放开嗓门唱道:“南山灿,白石烂,中有鲤鱼长尺半。生不逢尧与舜,短褐单衣才至骭(音gàn)。从昏饭牛至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歌词传到齐桓公耳中,奇怪啊,一个车夫也感叹怀才不遇,就将他召入。经过交谈,齐桓公确信自己淘到了一块真金,于是任命甯戚为大司田,掌管农业生产。当时的齐国地广、资源丰富,但人少,土地需要整治,农业既是国民经济的薄弱环节,又是极有潜力的领域。在甯戚的努力下,数十年后,齐国农业取得突飞猛进的发展,形成了成熟的农业生产管理经验,为国家的崛起打下了扎实的经济基础。管仲死后,甯戚接任相国。 这就是甯戚的才能,这就是士人的才能。和天子诸侯大夫相比,他们可以一无所有,但他们只要有一条就足够了,那就是:本事。 甯戚可以说代表了春秋时期一大部分士人的特点:有能力,没负担,有自由。当时尚未形成民族的概念,这决定了他们可以东奔西走,在自由宽松的氛围中,齐人去魏,魏人入秦,燕人南下,楚人北上,人才频繁流动。有才能的士人择主而事。谁赏识他们的才干,谁给予的报酬待遇高,他们就为谁效力。合则留,不合则去。士为知己者死而不是为国死,成为很平常的事情,也并不被看作是道德上的缺陷。至于家庭出身、个人品行,自然也被淡化了。 从春秋到战国,士人作为一个特殊的阶层而崛起,成为当时社会的中坚力量,尤其是那些重量级的士人,投身到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会兴旺发达;离开哪个国家,哪个国家就内外交困。正所谓“贤才之臣,入楚楚重,出齐齐轻,为赵赵完,衅魏魏伤”(《论衡·效力》)。 一个有西周遗风的人 齐桓公执政集团的另一位重臣是鲍叔牙。鲍叔牙可以说是最富有西周遗风的士人,在他的身上,体现出的是道德至上的上古风格,也可以说是贵族气质。这也许同鲍叔牙出身较好、家境殷实有关吧。 鲍叔牙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与人“抬杠”,以性情耿直、犯颜直谏著称。他对齐国的许多政策和人事提出了中肯、尖锐的批评。齐桓公在霸业已成后,常常显露骄矜之色,甚至觉得自己功勋可比尧舜。齐桓公曾经计划铸造大钟,用以铭记自己的功德。鲍叔牙知道后,主动去和齐桓公谈大钟铭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诉说齐桓公的过错。结果说得齐桓公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铸造大钟的事情也就无从谈起了。 还有一次,齐桓公和管仲、甯戚、鲍叔牙四人同饮。酒酣耳热的时候,齐桓公责问鲍叔牙:“大家都向我祝酒了,为什么就你坐着不动呢?”鲍叔牙捧杯起身说:“那我也来向国君祝酒,希望国君不要忘记当年流亡莒国的贫困担忧,希望管仲牢记曾在鲁国的囚徒生活,希望甯戚记得夜里车下喂牛的时候。”一席话说得大家都感叹不已。齐桓公离席,向鲍叔牙郑重行礼说:“我和两位大夫若不忘您的话,国家就一定没有危险了。” “管鲍之交”,意为至交的朋友关系,这一成语便出自鲍叔牙的知人和自知。 管仲病重后,齐桓公考虑他将不久于人世,便问,可否让鲍叔牙接替你为相?管仲说,鲍叔牙善恶过于分明,以善待善尚可,以恶对恶谁能忍受得了?“他是位君子,但不可以委以国政。”当有人将管仲这些话告诉了奸臣易牙,易牙以为这正是离间管仲与鲍叔牙的好机会,遂到鲍叔牙面前挑拨离间。没想到鲍叔牙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道:“这正是我推荐仲父为相的原因。仲父忠于国家,没有私心。若让我为相,我岂能容忍你们这些小人?” 从鲍叔牙的身上,人们看到了春秋时期士人思想上的变化和冲突,那就是“道”和“德”的交锋。从周武王、周公等用“以德配天”、“天以德择主”来解释夏商周的历史之变,“德”一直是为政治服务的一个标准价值观,无论是君主还是大臣,“德”是第一位的。鲍叔牙有这样的思想,因为他有西周贵族的气质。与此同时,鲍叔牙应该也认识到了所谓“道高于君”的“道”,作为一个出现于西周初期的政治概念,“道”在春秋时期得到了大发展,也成为后来百家争鸣的核心思想。这和春秋的社会剧变是分不开的,人们认识到单纯以德治国是行不通的,而“道”正符合了这样的需求,成为为政治服务的另一把利剑。 “道高于君”,这恐怕也是鲍叔牙举荐管仲而管仲并不举荐鲍叔牙的根本原因。因为在管仲的思想里,法是道的体现,是人类的“公”。因此要尚公崇法,依法治国。这样的思想,深深体现在管仲的治国措施中,首当其冲的就是人才选拔的“公”。 为一位农夫点燃一百根火烛 管仲知道,齐国霸业绝非一木之材可以撑起,头一项要务,必要广求贤达而用。已经有齐桓公的首肯,新上任的宰相虽然人事不广,但施行起来也得心应手。很快,八十位聪慧敏捷的游士,离开临淄城,满载财帛,向各国奔去。带着齐国求贤若渴的信息,也负有暗中打探各国情报的秘密任务,如果用现代的话来说,这是一批“外交情报人员”。由于管、鲍二人早已在各国交通要隘,设立了秘密情报点,或混迹于酒肆旅馆,或托身于商行作坊。这么多年过去,早对各国政局了如指掌,这些又为八十位游士任务的完成,提供了重要的帮助。可想而知,此后从各个地方涌来齐国的,不仅是人才,还有许许多多情报资料。 另一项求贤的政令,便是选荐“秀民”。以往各国施行的多是世官制,如齐国的上卿高、国二氏,便世代承袭、主持国政。当然同时也有任官制并行其中,比如原来鲍叔牙等人被国君任命为少傅便是例子。但被任命之人仅限于“国人”中的“士”,近十倍于“国人”的“野人”(即野鄙农夫),却因血缘出身而永远被阻挡在仕途和从军之外。 管仲开始撕开这张网,虽然“秀民”的人数有限,但毕竟是一个开始。这就是管仲心目中与世官制背道而驰的“贤人政治”,这开启了战国以后任人唯贤的滥觞,恐怕也是以后两千年来科举取士的源头吧。 然而在当时,这是一个不易之举,贵族就首先反对。但由于高、国二氏在之前的改革中,已获得巨大的利益。遂投桃报李,领袖世族的二氏,赞成选荐人数区区的“秀民”,于是这项政策才得以实施。为了显示这个政策的威严,管仲选择在太庙举行朝会,要求五属大夫及其僚属,“匹夫有善,可得而举也”,当然,这也要托先王旧制的“合群叟,比较民之有道者,设象以为民纪”。集合各方老人,比较民众中有道的人,树立典范作为百姓的纲纪。有了这堂堂之言,地方官员便开始积极为齐桓公的霸业搜罗各种人才。 为了政策的持之以恒,管仲规定每年正月,五属大夫及乡长在述职时,要向国君报告举荐贤人的成效。如发现有而不报,将定为“蔽明”、“蔽贤”之罪,属五刑重罪了。 以上两项都要假手于人,但庭燎取士之举,却是由管仲和齐桓公亲自执行的。 齐桓公专门设立了一个招揽人才的机构,起名“庭燎”。西周时,重视等级礼仪,如果要迎接四方之士,就要用高规格的接待礼仪。古代邦国在朝觐、祭祀和商议军国大事时,要在大庭中燃起火炬,也就是“庭燎”。 本来庭燎的数量按爵位高低是有所规定的:天子为一百,公侯为五十或三十不等。为招徕人才,齐桓公便僭用了天子的庭燎一百之数。但出乎意料的是,时间一天天过去,八十游士和地方臣工都陆续报来佳绩,但自己这一边,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齐桓公实在想不明白,终于有一天,卫士报告有一个自称“贤才”的人求见。 齐桓公心中一喜,两月余不见动静,今番终于有戏了。“举庭燎迎接,不可怠慢,另外派人请仲父来商议”。 卫士遵令而行,燃起一百把庭燎大烛,烟火冲天。可是到了一看,是一个村野农夫。齐桓公很失望,但人都来了也不能立刻叫人走,只好敷衍地问,你有什么本事啊。农夫回答说:“我只会九九术算。”齐桓公一听急了:“什么,你只会九九术算?那你求见寡人,所为何来?” 只见那农夫恭恭敬敬地行过礼,慢慢地说道:“小人也不觉得会九九术算是什么本事,但却想为主公排解一件大烦恼。” “什么大烦恼?” “主公可曾想过,为何设如此隆重的庭燎之礼,以待贤才,却无人应召?” 此话正中齐桓公所想,“你说,这是为何?” 农夫憨憨一笑,道:“贤才之所以不来,是因为齐国是名闻天下的大国,主公又是声名远播的国君,四方之士自认为比不上主公,所以才不敢来。九九术算,本就是微不足道之技,而小人又是一个村野之夫,然主公却以庭燎之礼,厚待于我,那些真正的人才,还会担心自己不受重用吗?” 齐桓公听罢,连声赞叹:“说得好,说得好。” 管仲赶来后,一听经过,对齐桓公能从善如流大加赞扬:“泰山不拒壤石,才能成就其高;江海不拒细流,才能成就其大。主公此事处置明哲,天下贤士定会鱼贯而入。” 果然,齐桓公厚待一个只会区区九九术算的农夫的故事,如插上翅膀,传遍远近。四方前来投靠的能人贤士,纷至沓来。 通过一系列的改革措施,短短四五年工夫,齐国就兵强马壮、蓄势待发。首都临淄城的人口超过了四万户,有二十多万人口。在这样规模宏大的城市中,屹立着巨大的宫殿,里巷纵横,屋宇鳞次栉比,肆市林立,男女熙熙攘攘,商贾游人往来其间,是当时我国东方最大的经济中心。 管仲确立的广求贤达的制度,效果如此之好,以至于被后世的齐国政府牢牢继承。《史记》载:“齐国遵其政,常强于诸侯。”一个人,一套制度,就保住了齐国的大国地位。若这项制度与用人理念被时代所接受会怎样呢?这套制度奠定了春秋战国改革的基础。在一系列改革的推动下,列国集权程度加强了,官僚政治确立了,地主封建制形成了,小生产发展了,百家争鸣出现了,并孕育出了为即将到来的大一统专制主义集权统治服务的系统理论。中国由分权割据走向集权统一的历史条件已日趋成熟。
、十二阿哥胤祹、十三阿哥胤祥以及步军统领兼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到御榻前,“口谕”传位于没有在场的胤禛。胤禛在当天夜里再次匆忙赶到畅春园,听到隆科多“转达”康熙的口谕,自述悲伤莫名,几乎昏厥倒地。第二天(十三日)凌晨,康熙皇帝病逝,享年六十九岁。
胤禛立即下令隆科多在北京地区戒严,关闭京城九门,断绝内外交通;同时严密监视诸位阿哥,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出皇宫。最后,胤禛下令秘不发丧,依然用正常皇帝出巡的仪仗,把康熙遗体运回城内,自己则抢先回城,控制局势……胤禛最终在康熙末年的皇位争夺战中胜出,继位成为雍正皇帝。不过,从康熙病逝到雍正继位后残酷镇压兄弟,很多事情疑点重重,人们一直怀疑雍正得位不正,甚至可能是弑父篡位。
雍正皇帝继位之谜,他是合法继位还是阴谋篡位,在当时就惊动朝野,之后几百年继续发酵争议,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和民间文艺的重要内容,至今仍是清朝历史疑案。二百多年来,民间传说、文人戏曲,对雍正夺嗣一事津津乐道,拿着放大镜看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曾经热播的电视剧《步步惊心》再次掀起了后人对此事的兴趣。那么,到底四阿哥胤禛是怎么当上皇帝的呢,其中又有怎样的“步步惊心”呢?
遗诏都不是原创的
支持胤禛正当继位的最大证据,是《康熙遗诏》。如果遗诏指定胤禛继位,那么雍正当皇帝就名正言顺了。而反对者则抓住遗诏的种种疑点,穷追猛打,试图推翻这个核心证据。
《康熙遗诏》的真假,是弄清胤禛继位之谜的首要问题,也是关键问题。
现存于第一历史档案馆的《康熙遗诏》,用汉、满、蒙三种文字书写,是两百多年前那场权力更迭的重要实物,支持雍正的人长期将它作为铁证;反对者则斥之为假遗嘱。
汉文版的《康熙遗诏》以“从来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开首,先自述(康熙)数十年来殚精竭虑治理天下的历程,倒在情理之中;接着强调“自古得天下之正莫如我朝”,让反对者联系到是雍正借此来类推自己“得位之正”。遗诏最要害、最关键的内容是最后一段。它是雍正皇帝继位合法性的唯一的、排他性的来源。内容是:“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着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不同时期的传说、戏剧、小说、影视剧中都说康熙皇帝临终前的确留下了遗诏,不过是“传位十四子”,结果被雍正篡改为“传位于四子”。“十”改为“于”,意思完全变了。姑且不论其他理由,仅仅根据现存的遗诏原件,这个流传甚广的“段子”就站不住脚。其他理由包括当年书写是用繁体字,不可能“十”变“于”;当时称“皇几子”,四阿哥、十四阿哥应该称“皇四子”、“皇十四子”;汉文可以改,蒙文和满文难改等等。所以,说胤禛篡改遗嘱称帝的说法,在现实中不可操作。因此,很多反对者并不纠缠于《康熙遗诏》的细节,而是从根本上不承认遗诏,认为康熙压根就没留下遗诏。
反对者可以从原始档案上查到有力证据:遗诏是在康熙死后,由雍正颁布的。
康熙驾崩的第二天,胤禛命令隆科多“起草”遗诏。隆科多一个人躲在小屋子里,撰写了现存《康熙遗诏》的草稿,经雍正审阅后,再交内务府、翰林院“会同撰写”。诏书的第一和第二部分,是君臣们根据康熙皇帝在几年前的口述内容编辑而成的,第三部分要害内容则是大臣们字斟句酌出来的。三天后,胤禛向全国公布了遗诏。可见,《康熙遗诏》压根就不是康熙自己写的或者口述的,而是隆科多以康熙名义“补写”的。其中每个环节,胤禛都插手了。大权在握的他完全可以做足手脚。这些都记录在雍正朝的历史中。既然遗诏是雍正写的,那就不能成为雍正继位的合法性依据。
其实,历史上的皇帝遗诏都不是皇帝本人写的。当一个皇帝还在梦想长生不老、身体无恙的时候,他专权和享受还来不及,怎么会预先留下遗嘱呢?当一个皇帝病入膏肓,奄奄一息的时候,他哪里还有体力和精力来写遗嘱?所以,皇帝总是在不得不承认快不行的时候,才仓促找大臣们“口授”遗诏。大臣们难免在其中加入自己的创作。垂死的皇帝也没有能力去审阅、改正了。于是,有所作为的顾命大臣们常常利用撰写遗诏的机会,假借先皇的身份,革除弊政,推行改革。在明朝,杨廷和、徐阶等几代大臣就假借先皇遗诏,让皇帝“自我检讨”,调整施政思路,推行自己的改革。在清朝,康熙的父亲顺治就在“遗诏”中“罪己”,否决生前的诸多言行。不用说,这是孝庄太后和顾命大臣们的意思。所以,皇帝遗诏一直都是后人的政治工具。
同时,皇帝遗嘱自然要在皇帝死后公布,胜出的皇位继承人有机会在公布前得知遗嘱,并且做出修改。《康熙遗诏》也不例外,要体现雍正皇帝的意旨和利益。
“康熙遗嘱”最大的可能就是,康熙当天病情急速恶化,临终时没有能力书写或者口述长篇遗嘱,只是简单地交代了由谁继位。然后,伴随身边的隆科多,根据康熙的意思撰写了《康熙遗诏》。
目前围绕《康熙遗诏》的攻防战都只是口水战,反对派还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推翻康熙皇帝遗诏。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现存的《康熙遗诏》是唯一的物证。但是,支持胤禛的人,也同样不能仅靠现存的遗诏来证明他合法继位。
皇帝的意愿并不重要
那么,康熙皇帝本人的意愿如何?他生前想把皇位传给哪个儿子呢?
根据雍正日后在《大义觉迷录》里的说法,康熙驾崩的当天,隆科多口述了遗诏,九阿哥胤禟听完,冲到胤禛的面前,叉开腿大剌剌地坐下,对即将登基的胤禛怒目而视;原本呼声很高的八阿哥胤禩则装出悲痛万分的样子,夺门而出,跑到院外一个人依柱凝思,别人叫他,他理都不理;十七阿哥胤礼当天在大内值班,听到胤禛胜出后,竟然吓得擅离职守,飞也似的逃回府邸去了。其他皇子也惊愕异常,或惊讶或愤怒。权力赌局的胜负揭晓后,人生百态、世态炎凉,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康熙刚死,二十几个儿子没有一点儿的悲哀,有的都只是得失的喜怒、对日后荣华富贵的打算。康熙生前教导的恩爱孝悌看来都没有植根诸皇子心中。
康熙显然也预料到了最坏的局面。为了防止胜出的胤禛为难或者迫害兄弟侄子们,他在临终前对胤禛说(胤禛自述的):“废太子与皇长子性行不顺,依前拘囚,丰其衣食,以终其身;废太子第二子朕所钟爱,其特封为亲王。”皇长子胤禔和废太子、二阿哥胤礽在之前的皇位争夺战中提前出局,遭到禁锢。康熙不想二人遭到进一步迫害,所以特地“保”了二人。同时,康熙不希望废太子一系彻底沉沦,还为废太子的儿子讨封。康熙也知道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皇位,闹得关系紧张,临终前还要挣扎着打好招呼。
父皇的面子,胤禛还是要给的。所以,大哥胤禔和二哥胤礽在雍正年间得以善终。胤礽的二儿子,胤禛也给封了王,不过舍不得封亲王,降一等封为理郡王,算是打折扣执行了康熙的遗愿。至于那些康熙没有关照过的兄弟,胤禛登基后就不客气了。胤禛登基后,不允许所有兄弟的名字用“胤”字,强迫改为“允”字。兄弟们都遭到了严密监视,十四阿哥被派去守陵,形同软禁;八阿哥胤禩被革除宗籍,称为“阿其那”,九阿哥胤禟也被革除宗籍,得名“赛思黑”,前者是“狗”后者是“猪”的意思。
康熙临终前希望儿子们能够和睦相处的愿望,也落空了。就像生前,阿哥们都争着孝顺康熙,死后却没有一个人真正悲伤一样,康熙生前,阿哥们都忌惮他的权力、言听计从,他一旦驾崩,就没有人再听他的话了。在皇位继承战中失败的阿哥们不会听康熙的话,胜出的胤禛更不会听。
事实上,康熙还活着的时候,阿哥们就觊觎皇位,展开明争暗斗。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恶化了政治风气和清朝吏治。有史家将康熙后期的夺嗣之争,认定为吏治由好变坏的根源。
二十多位阿哥中,参与皇位争夺的主要有九个人:大阿哥胤禔、二阿哥胤礽、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
、十三阿哥胤祥、十四阿哥胤
、史称“九子夺嗣”。随着力量的分化组合,九阿哥和十阿哥转向支持八阿哥胤禩,形成“八爷党”;十三阿哥支持四阿哥胤禛,形成“四爷党”。十四阿哥胤
和四阿哥胤禛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却倾向八爷党,同时又想自己当皇帝,姿态比较游离。大阿哥胤禔、二阿哥胤礽、三阿哥胤祉三人,年纪最大,资历也老,交接朝野大臣,拉帮结派,互不相让。至于其他阿哥,有的因为年纪太小,自知无望,就选择在各个帮派之间虚与委蛇;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十二阿哥胤祹等人虽然有可能争位,但料想争不过开头的几位兄弟,对皇位断了念想,态度超然,一心就想当着王爷。如此混乱的派系,怎么能让兄弟们保持良好关系?
在皇位争夺战中,二阿哥胤礽早早就被立为太子,长期处于领跑地位。但只要他还没登基,其他皇子就不是没有机会。
胤礽是康熙的第一位皇后赫舍里的嫡长子。赫舍里和康熙的关系很好,生胤礽的时候难产死了。康熙悲痛异常,把爱意都转移到了胤礽身上。胤礽仅仅一岁,就被康熙立为太子。康熙花了大力气来教导胤礽。在父皇的严格训练下,胤礽早早就显露出聪明才干来,他精通满汉双文、文武全才,而且长得仪表堂堂,得到康熙的赞赏。但是当了几十年太子后,胤礽放松了警惕,挟宠恃骄,变得骄纵、暴戾,引起了康熙的不满。康熙四十二年(1703),胤礽的叔外祖父、权臣索额图在政治斗争中失败,被扣上“谋逆”的罪名遭囚禁。胤礽失去外援,地位进一步动摇。
康熙四十七年(1708),十八阿哥胤祄病重,康熙忧心忡忡,亲自从回銮探望。其他阿哥和大臣们也跟着表现出悲伤之情。九月,胤祄病死。作为太子的胤礽在弟弟病重和去世前后,都没有表现出悲痛之情,导致了康熙的恶感。康熙把太子叫过来,痛骂了一顿,要他反躬自省。不想随即又发生了“偷窥帏幄”事件,康熙在行猎途中,发现太子胤礽屡次无故接近自己居住的帏幄,扒着缝隙窥视自己的行动。康熙感到非常不安,痛下决心废黜了胤礽的太子位。
胤礽被废,夺嗣之争迅速白热化。各个有意皇位的阿哥,铆足了劲儿,展开了生死搏杀。
大阿哥胤禔最先跳了出来。他自以为是长子,言谈傲慢,咄咄逼人,不想遭到康熙的痛斥。胤禔又自作聪明,向康熙自告奋勇要去杀害废太子,结果反被重感情的康熙囚禁。大阿哥胤禔被明确排除在太子考虑范围之外。他转而支持八阿哥胤禩,并且向康熙推荐。
胤禩是各位阿哥中名声最好的一位。他出身低微,生母是奴婢出身,所以从小受到歧视。胤禩奋发图强,练就文武全才,为人处世、待人接物都非常注意,且刻意笼络朝野大臣和士绅。人们对他评价很高,盛传“八王最贤”。康熙身边的重臣,也有向康熙推荐胤禩的。康熙的哥哥福全,临终前还郑重向康熙推荐胤禩,认为八阿哥可以继承大统。康熙对八阿哥的印象也很不错。
提前出局的大阿哥胤禔,在推荐胤禩的时候,特意提到太监张明德曾经给胤禩看相,认为他有天子之相。这触发了康熙的敏感神经。康熙最恨大臣和阿哥们结党营私,暗地龌龊。张明德看相一事,让康熙认为八阿哥胤禩暗中勾结宫廷太监,拉帮结派,对胤禩的印象大坏,还予以训斥。然而,还是有人冒险向康熙逆言,推荐胤禩。
针对诸位阿哥夺嫡之心纷起,大臣们在各位阿哥之中左右为难,朝堂上暗藏波涌,康熙多次、专门下旨,禁止人们谈论立嗣一事。不过,夺嗣一事,关系多少人的恩怨荣辱,人们该争的还要争,该斗的还在斗。康熙反复颁布圣旨,都没什么作用。毕竟,皇帝的意见并不重要。人们早学会了阳奉阴违。
九兄弟同室操戈
为了终止乱局,康熙皇帝不得不重新恢复胤礽的太子位。这一举动丝毫不起作用。
阿哥们的野心被挑逗起来了,不可能马上黯淡下去。同时,康熙对胤礽已经失去了信心,重新立他是利用他,并不想真的传位于他。胤礽的表现也很糟糕,骄纵、暴戾的脾气没有改正。康熙五十一年(1712),皇太子胤礽再次被废。康熙明确地说:“祖宗弘业断不可托付此人。”自此,废太子胤礽被圈禁,黯然度过余生。
二废太子,纷争更盛。诸臣纷纷向康熙谏言早立太子,其中以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八阿哥胤禩呼声最高。就在康熙犹豫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疑点重重的事件,导致八阿哥胤禩一蹶不振。
康熙五十三年(1714)十一月,康熙前往热河巡视。胤禩本该随从前往,但因为是生母去世两周年的忌日,所以他中途去祭奠母亲,不能亲自随侍,就派了一个太监去向康熙请假。谁知道,那个太监带了两只将死的老鹰送给康熙。康熙极为愤怒,认为胤禩在诅咒自己快死。他当即召集诸位皇子,痛骂胤禩:“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听相面人张明德之言,遂大背臣道,觅人谋杀二阿哥,举国皆知。”“与乱臣贼子结成党羽,密行险奸,谓朕年已老迈,岁月无多,及至不讳。”最后,康熙撂下狠话:“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老皇帝也不想想,胤禩如果真的要咒他死,会当面送奄奄一息的老鹰给他吗?
看来,胤禩在皇位争夺战中提前出局了。他为此大病一场,眼看就要死了,康熙也不去探望,反而下令将病危的胤禩抬得远远的,不能冲了御驾。胤禩虽然侥幸活了过来,但大势已去。
接下来,十四阿哥胤
成了一匹黑马,跑到了皇位争夺战的前列。青海战乱,康熙任命胤
为抚远大将军西征。胤
出师时,礼节极为隆重,用正黄旗纛、亲王体制,胤
称“大将军王”。人们普遍猜测胤
最有可能继位。失利的“八爷党”转而支持胤
继承大统,来和其他派别抗衡。
其间,三阿哥胤祉看到骨肉相残,政坛险恶,萌生退意,放弃了夺位之心。他退回书斋,一心以编书、写字自娱,最后得以善终。
就在胤
还在外面征战之时,康熙六十一年(1722)十月底康熙去皇家猎场南苑行围,十一月初因病住进畅春园。十一月初九,因冬至将临,康熙命四阿哥胤禛到天坛,代自己行祭天大礼。人们不禁迷惑起来:康熙到底是要选择胤
,还是胤禛?
胤禛每天遣侍卫、太监等至畅春园请安,康熙都传谕“朕体稍愈”。可就在十三日,康熙病情突然恶化。之后的情形,就完全按照胤禛的意思,统一口径了。也就是开头我们看到的情景。胤禛在最后一个月内,突然后发赶超,笑到了最后,出于几乎所有人的预料之外。胤禛尚未正式登基,命八阿哥胤禩、十三阿哥胤祥和大臣马齐、隆科多四人总理事务。同时,胤禛加封竞争对手胤禩为和硕廉亲王。喜讯传出,胤禩福晋的母家赶来称贺,福晋却说:“何喜之有,不知陨首何日?”
如果胤禛真的是康熙的选择,那么康熙为什么选择他呢?最常见的解释是,胤禛常年注意韬光养晦,不露声色,勤慎敬业。在康熙晚年,康熙交代胤禛办理了很多事情,胤禛珍惜每一次机会,把事情都干得不错,得到了父亲的满意。随着主要竞争对手的失利,胤禛就成了最现实的选择。不过,这样的解释毕竟也是纯主观的推理。同时,胤禛继位后迫害兄弟和大臣们的行为,也不禁让人联想到他得位不正。
不过,“疑似”得位不正的胤禛,继位后年号“雍正”,疑似是雍亲王得位正、为君正。这是多此一举,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话说回来,中国古代那么多次皇位更迭,完全没有异议、没有疑点的,能有几次?又有几个皇帝的家族内,没有爆发出同室操戈、争夺最高权力的闹剧?清朝相对还算是好的了。
一直到雍正朝,清朝都没有确定的皇位传承制度。在努尔哈赤和康熙死后,皇室内部都掀起了激烈的皇位之争。雍正切身经历了残酷的骨肉相争,吸取教训,认为皇位传承是国之大事,应由皇帝独断,不用群臣参与;同时担心过早挑起继承话题,容易引起皇子们明争暗斗、大伤人伦。因此他一登基就建立了秘密立储制度。就是皇帝偷偷选定继承人,亲写两份诏书,一份随身携带,另一份密封在锦匣里,放置到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后面。皇帝死后,由宗室、大臣们共同开启、核对。此一做法后成清朝立储惯例,清朝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骨肉相残争嗣的闹剧。这也许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传位制度。
,看着一天比一天零落的上朝队伍,泪流满面,在朝堂上张贴出一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诏谕:“我朝三百余年,待士大夫以礼。现在皇上有难、朝廷岌岌可危,士大夫们降的降跑的跑,尚在临安城的也在谋划着半夜携带家眷、细软跑路。你们平日读圣贤书,自诩如何如何忠君、如何如何报国,却在这时做这种事,活着还有什么面目见人,死了又如何去见列祖列宗?”平日献忠心时,大小官吏们一个比一个会表现,恨不得“死”给上司和皇帝看,可真要他们为政权去死的时候(其实仅仅是“可能”去死),溜得一个比一个快。
大清王朝的最后时刻也同样凄凉。隆裕皇太后和溥仪小皇帝这对孤儿寡母,可怜兮兮地坐在空旷的太和殿上,主持了最后一次“朝会”。内阁总理袁世凯请了“病假”没来,由民政大臣赵秉钧代劳,带着屈指可数的几个大臣上朝。朝会只有一项内容,就是赵秉钧等人讨要小皇帝的退位诏书,说它是“逼宫”可能更确切。接过退位诏书,赵秉钧等人没有哭,也没有下跪磕头,而是鞠了三躬后,不言语就轻松地转身而去。只留下孤儿寡母继续孤零零地呆坐在大殿之上,眼看着紫禁城那厚重的大门缓缓地关闭,将清王朝推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紫禁城外,摄政王载沣高高兴兴地回家“抱孩子”去了,庆亲王奕劻父子带着搜刮的金银财宝逃往天津享福去了,肃亲王善耆几个月前就溜到“龙兴之地”奉天(1928年后始称辽宁)“怀古”去了,其他皇亲国戚纷纷躲进东交民巷。袁世凯则从容剃去发辫,摇身成了民国的临时大总统;几天前还通电誓言“保大清保皇上”的北洋将领们正忙着量体裁衣,准备换装;至于北京城的一大帮子京官,则在关心自己在清朝的履历和奖励能否被民国政府承认。清王朝“恩泽广布”两百多年,临了却没有几个人为它殉节。
当然了,清朝的遗老遗少在编撰《清史稿》的时候可不这么想,他们罗列了不少“忠臣义士”来给逝去的王朝脸上贴金。不过细细考究起来,注水严重,其中不少人算不上是“殉节”。比如辛亥年间,刚刚到任、坐上轿子还没来得及摆威风就被革命党人的炸弹炸得粉身碎骨的广州将军凤山,实质上是被暗杀的,不算殉节。又比如在起义中被乱兵打死的云南布政使世增、新军统制钟麟同等人,虽然算阵亡,但也是被动的,严格来讲还不算是殉节。必须是主动与革命为敌、顽固维护清王朝的统治,失败后被杀或者走投无路后自杀的,才算是殉节行为。由于在辛亥革命期间为清朝殉节的官员,人数极少,因此我们能够在一篇文章中将这些人一一简介。
最应该殉节的是各地的封疆大吏们,包括总督、巡抚、将军、都统、提督、总兵等。他们受恩最重,得到的好处多,且守土有责。遗憾的是,他们中的多数人都像湖广总督端澂那样,还没见到起义军的影子,就带着家眷和细软开溜了;少数人则剪掉辫子,跳入革命阵营,咸与维新了。
地方大员中为清朝殉节的第一人是西安将军文瑞。他是满人,在西安光复后固守旗城顽抗,城破后又组织满人巷战,战至八旗子弟死伤惨重。部下见败局已定,劝文瑞逃跑。文瑞说:“吾为统兵大员,有职守不能戡乱,重负君恩,唯有死耳!”文瑞口授遗书后从容整理衣冠,投井自杀。文瑞是清朝的世袭男爵,殉节是理所应当的。辛亥革命前后,社会上反满排满情绪严重,一度流传“杀尽满人”的谣言,因此不少地方的满人虽然早已不习鞍马,为了身家性命依然拼命抵抗。文瑞的“殉节”可能也带有“自卫”的功利目的,“忠君报国”的色彩没有想象的那么浓。如果革命党人做好解释工作,礼遇满人,说不定文瑞也会选择和平缴枪——就像绝大多数满人军官做的那样。西安左翼副都统克蒙额、右翼副都统承燕也自杀殉节。
辛亥革命中,满人激烈顽抗的另一座城市是福州。八旗子弟和起义新军在城内外爆发激战。满人、闽浙总督松寿在清军失败后,吞金自杀殉节,谥“忠节”。福州将军朴寿兵败后被俘,企图逃跑被即行正法,也算是殉节,谥“忠肃”。此外,珍妃的堂兄志锐在革命前夕出任伊犁将军。别人劝他别去上任,志锐毅然决然地跑到新疆上任,积极武装满人和蒙古人,监视压迫新军官兵,结果激发矛盾,在新军起义中被杀,也算是殉节。
在富庶的江浙地区,只有镇江副都统爱新觉罗·载穆一个人殉节。载穆是皇族,在辈分上还是溥仪的叔叔,殉节本是应当的。其实在八国联军攻破北京的时候,载穆就“殉节”了一次,只是被人及时救了回来,没死成。这一次,镇江城内外都热情响应革命,麾下的满人官兵都一心开溜或者投降,就剩载穆一个人还效忠皇帝,所以当载穆自杀的时候,再也没有人来救他了。据说,载穆死前还对左右说:“吾上负朝廷,所欠止一死耳!”他可能是革命中唯一殉节的皇族成员。
署荆州左翼副都统恒龄的殉节,最热血激昂。当湖北革命旗帜飘扬的时候,恒龄选了一个早晨,穿戴好官服,端坐在堂上,拔出手枪对着胸口就是一枪,堪称壮烈。清朝追谥他“壮节”。他死后第三天,上司——荆州将军连魁与同事——右翼副都统松鹤就大开城门,投降革命党人了。同省的安陆知府桂荫顽抗了很长时间,最后起义军围攻知府衙门、劫走了他的印信,桂荫带着妻子富察氏逃入文庙,夫妇俩一同缢死在文庙大殿中。以上说的都是殉节的中高级满人官员。
第一个“殉节”的汉人地方大员是山西巡抚陆钟琦。不过,陆钟琦不是自尽,而是被起义军乱枪打死的。其实,陆钟琦在太原起义爆发时刚刚到任一个月,一直徘徊在顽抗、响应起义和挂印逃跑三个选择之间。起义突然爆发了,陆钟琦、妻子唐氏、儿子陆光熙和多名仆人被杀,孙子也被刺伤。陆钟琦阖门遇难,立刻被清政府树立为“正面典型”,说他“满门忠烈”。陆钟琦获谥“文烈”,陆光熙获谥“文节”,唐氏也得到旌表。其实,陆钟琦的儿子陆光熙是留学日本的新派人物,赞成革命,是来山西劝说父亲起义的,结果被起义同志误杀,竟然被清政府拿来当典型用了。
江西巡抚冯汝骙是个“淡定哥”。革命爆发后,他不战、不降、不跑,待在南昌纹丝不动。一方面,冯汝骙知道无力阻挡革命,不愿意与革命为敌;另一方面,他又念及朝廷的“恩遇”,不愿意响应革命,干脆以不变应万变。江西独立后,各派势力不仅没有动冯汝骙,还要推举他为都督。天上掉馅儿饼,冯汝骙却不能“淡定”了,溜出南昌向北方逃去。逃到九江,冯汝骙被起义军扣留,软禁在客栈。其实未必有生命之虞,冯汝骙却杞人忧天,服毒自杀了。江西独立时,他不在南昌殉节;起义军要推举他为都督,他却自尽在逃跑的途中,实在算不上是为清朝尽忠。清廷诏谥“忠愍”。
虽然殉节的汉人官员没有满人官员那么多,但在革命期间,抵抗革命军最有力的恰恰是汉人将领。比如,辛亥革命只在两个地方爆发了大规模的战争,一处是武汉,一处是南京。在两地指挥清军顽抗的恰恰是两个姓张的汉人将领,武汉是张彪,南京是张勋。两人都出身贫寒,有着悲惨的童年和少年,青年从军,扛枪吃粮,不想在清末的乱世中平步青云,做到了封疆大吏。社会地位的巨大跃升,反而让这两个汉人穷人家的孩子对清王朝感恩戴德,卖力地组织抵抗。而那些出身豪门的官僚们,没有切身体会,对朝堂的感情也不深,该跑的跑,该降的降。在革命气氛浓厚的广东,就有这么个例子。潮州总兵赵国贤是河南项城的汉人,小时候靠为别人佣耕为生,当兵吃粮后步步升至总兵。民军围攻潮州时,赵国贤率兵顽抗,失败后面向北方磕头说:“臣以一介武夫受恩深重,待罪海疆二载,于兹力尽声嘶,外援不至。死不足惜,但苦吾民耳!”最后上吊殉节,谥号“忠壮”。
围绕着“殉节”问题,清朝官吏还上演了不少滑稽戏。下面讲两个“另类”的殉节笑话,都发生在武汉,主角也都是汉人。
武昌首义后,湖广总督端澂早就钻狗洞,跑到军舰上随时准备开溜了;湖北布政使连甲也不知道躲到哪儿去了。湖北省政府的第三把手、湖北按察使马吉樟闻变,却动起了“殉节”的念头。他不许家人收拾细软开溜,自己穿戴整齐朝服,捧着大印,来到按察使司衙门大堂坐定,下令打开衙门,就等着革命军上门,准备“慷慨就义”。开始还有衙门的幕僚、差役陪着马大人,很快就陆续开溜,只剩马吉樟一个光杆司令了;接着就有路过的老百姓,向衙门里探头探脑,好奇地看着呆坐在那的按察使大人,可能是把马吉樟当作唱戏的或者杂耍的了。偏偏就是革命军没来。按察使司是负责司法刑狱的,既不管军械,又没有钱粮,政府都没有了谁还在意前政府的法律呢?起义军压根就没把按察使司衙门当作目标。马吉樟等了小半天,硬是没等到“就义”的机会。倒是他的老婆、小妾们等不及了,拥到大堂上来,一看马吉樟傻愣愣的样子,哑然失笑。几个女流之辈七手八脚扒下马吉樟的朝服,扔掉大印,给他换上便装,然后带着早就收拾好的金银财宝,也开溜了。马吉樟拗不过妻妾们,最终没做成忠臣。说不定,马大人心底叫冤:“我本欲殉节,奈何妻妾不从也!”既然能轻易被妻妾们改变主意,说明马吉樟本就不想殉节。
不想殉节的人,借口多了去了。除了“妻妾不从”外,还有“家有八旬老母”,或者“忍辱负重,重振朝纲”等等。殉节成仁的理由只有一条,逃避的借口却有千万条。因此,变节者总比殉节者要多。
第二个“另类殉节”的人是原新编陆军第八镇步兵第十五协二十九标标统张景良。武昌起义后,张景良附和革命,还出任了湖北军政府参谋部副部长。一次在军政府会议上,张景良突然大喊大叫,用头撞击黎元洪。革命军把他逮捕。不过黎元洪看好张景良,出面证明张景良只是暂时精神不正常,把他保释出来。阳夏保卫战打响后,张景良出人意料地表示要到前线杀敌立功,还愿意以全家人作为人质。革命党人面面相觑,最后勉强同意张景良出任前线总指挥。张景良到达前线后,故意拖延时间,不做任何作战部署。后来,军政府发现部队混乱,就越级下令,代替张景良下达指令。战斗打响后,革命军和清军激烈战斗。张景良这个前线总指挥弃军不管,还在相持的关键时刻突然放火焚烧军需物资,造成革命军弹药告罄,伤亡过大,节节败退。汉口保卫战的失利,张景良“功不可没”。事后,张景良在汉口找了个地方躲藏起来,被革命军发现后抓起来,以“通敌”罪枪毙。
《清史稿·忠义传》记载:“景良临刑夷然,仰天大言曰:‘某今日乃不负大清矣!’”《清史稿》能够挖掘出张景良这么好的“典型”来,着实不易。可是,张景良的行为也算不上是“殉节”,而是超越殉节,上演了一场“无间道”。
需要指出的是,殉节是官员阶层的特权,而且还要是一定级别的官员。布衣之身是没有殉节的荣耀的。普通老百姓,或者基层的小官吏,即便是对王朝感情再深,殉节行为再慷慨再激昂再壮烈,朝廷也看不到,更得不到像中高级官员那样的哀荣。其实,普通人的为国赴难,表现出来的对王朝的感情才是真挚的、可贵的。所以,史官们在修前朝史书的时候,留意挖掘基层的殉节故事,借此证明王朝恩泽深入民心。《清史稿》也不能免俗。遗憾的是,基层人物极少有为清朝殉节的。《清史稿》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叫作胡国瑞的人:
胡国瑞,湖南攸县人,举人出身。清王朝对长期考不中进士的举人有一项“大挑”的制度,就是挑选那些能写官样文章、满口官话且长得就像是个当官的人当官。光绪二十九年(1903),胡国瑞就被挑中,分配到云南候补。之后几年,胡国瑞在云南当过几个穷地方的官,都是些短期的小官。晚清,官场竞争激烈,当官不仅要拼关系、拼人脉、拼金钱,还要拼智慧、拼说话、拼表现。那些没钱没背景,不会说话不会表现的人,就只好在小官下僚的职位上徘徊,在穷乡僻壤屁股还没坐热就被调任、闲置、候补。胡国瑞不幸就属于这类混得不好的小官。辛亥革命爆发时,胡国瑞已经被解职了,准备“修墓归里”,也就是混不下去要回湖南了。当地讹传北京城破,胡国瑞就跳井自尽了。这么好的一个案例,《清史稿》自然不会放过。书中记载,胡国瑞还在背上写下遗书(不知道他是怎么写上去的),说:“京师沦陷,用以身殉。达人不取,愚者终不失为愚。”胡国瑞自认“愚者”,的确没错。那些聪明的“达人”、“达官”们在清朝官越当越大、缺越补越肥,赚了金山银山,革命发生后又安然脱身,下半辈子享福去了,或者混入革命阵营继续当官。反倒是胡国瑞这样的“老实人”,孤独地去为一个并没惠及自己多少恩泽的旧王朝殉葬去了。不知胡国瑞孤零零地走在黄泉路上,会不会感慨:知府、道台、巡抚大人们怎么都没来呢?
殉节的人少,也就意味着革命的阻力小。枪声响起,清朝各级官员望风而逃,地方政府土崩瓦解。辛亥革命之所以能够以较小的代价完成,这场革命之所以被称为一场“低烈度的革命”,很大程度上还要感谢那些贪生怕死、落荒而逃的清朝官吏们。
体制内部信仰缺失、口是心非、鲜廉寡耻的官僚,实际上也是政权的敌人。相比体制外的敌人,这些内部的敌人更加危险。因此,对于一个健康的体制来说,剔除内部的无耻官僚,至关重要。如何遴选出戴着面具的官员,如何真正将意识形态融入体制的血液中,考验着每个政权的自信、智慧和能力。
被荒废的八旗子弟
有一个笑话,说的是几个八旗军官的孩子在“拼爹”。一个孩子说:“我爸有只白雀,叫得可响、可脆了!”一个孩子说:“我爸会唱戏,他登台唱戏,下面叫的彩排山倒海!”第三个孩子对第一个孩子说:“你家养白雀的鸟笼子,是我爸扎的。”又对第二个孩子说:“你爸登台那会儿,是我爸带人去捧的场儿。”三个孩子问第四个孩子:“你爸会干吗?”第四个孩子高声说:“我爸会骑马!”前三个孩子一齐竖起大拇指说:“你爸最牛!”
请注意,这四个孩子的父亲,都是军官。不管这四个爹哪个最厉害,都是莫大的讽刺,对大清王朝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笑话说的是晚清的事儿,反映了八旗武装腐朽没落的事实——当时杭州上万八旗子弟,还真只有一个人会骑马。1911年,革命青年温生才单枪匹马刺杀广州将军孚琦,上演了一场现实版的“笑话”。光天化日之下的广州街头,温生才手持枪械,冲到重重护卫的孚琦的轿子前,开了第一枪。孚琦并没有被射中要害,大喊救命。周围的八旗亲兵、护卫竟然“相顾错愕”,茫然不知所措。温生才对准孚琦头部,开了第二枪,孚琦这才毙命。温生才不放心,又补了两枪。等他确认孚琦已死再环顾左右的时候,惊喜地发现:数十名亲兵、护卫早已经逃散一空了!最后,温生才从容地走过大街小巷,逃出城去。
事后,孚琦的夫人要追究卫队官兵的责任。他们护卫将军有责,竟然听任刺客连开四枪,又逃散一空,不算临阵脱逃,也算是失职吧?负责的一名标统(相当于团长),也是八旗子弟,为此忧虑得昏厥倒地,家人好不容易才把他灌救过来,闹出了第二个笑话。孚琦夫人见此,不得不大事化小,不再追究。
孚琦遇刺后,满人官吏闭门谢客,轻易不上街,偶尔上街也加强戒备,携带重兵护卫。那些当兵的旗人,很不愿意护卫长官出巡,担心连累自己死于革命党人枪下。一次,福州将军朴寿外出,那场面搞得像军事演习一样。一大群荷枪实弹的八旗官兵,团团围住朴寿的轿子,在福州街头搜索前进。突然,一声枪响!朴寿吓得七魂出窍,摸摸身上没事后大喊“救命”;护卫旗兵不是卧倒在地,就是跑到街边躲避。这场闹剧的起因只是一个护卫士兵,精神过于紧张,手枪不小心走了火。一声枪响,把官兵们纸老虎的本质暴露无遗。不知道,能征善战的八旗祖先们看到子孙这个怂样,作何感想?
八旗子弟崛起于白山黑水,由弱变强,以几万之众,最后蛇吞象一般占领了大江南北,建立了大清王朝。时人夸耀说,“满洲兵至万,横行天下无可敌”。怎么才过了两百多年,当年的铁骑就变成草包了呢?
这都是旗人咎由自取。当年,清朝全靠八旗铁骑南征北战才夺得江山,王朝建立后还得依靠八旗军队控制天下。入关后,清朝规定八旗子弟专事武装,不得从事其他行业。八旗武装除了守卫北京城(京师八旗)外,扼守天下重镇、要害,称驻防八旗。驻防八旗的“户口”、“编制”都在北京,本质上算是中央外派地方工作人员,还会调回北京或者调防他处。这套驻防制度的本意,是保持八旗子弟的武力,依赖精干的八旗武装巩固统治。
为此,清朝给予八旗官兵稳定、丰厚的待遇,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专心当兵。一个有编制的八旗士兵,一个月能拿到三四两银子的俸禄,和县官是同一水平。此外他们还有很好的福利,比如广州驻防八旗兵还有红白事赏银、蔬菜、劈柴、食盐等等。这些待遇是终身的,只要当过兵一生都能领取钱粮。八旗兵死后,妻子幼儿的生活也由部队负责。只要有一人当兵,就可以保证一家人生活无忧。此外,八旗子弟还有大量“当差”的机会,比如押送、工程、庆典等,除了能拿补贴,还有不菲的“灰色收入”。海关的关丁、漕运的漕丁和盐运的盐丁等差使,规定只能由八旗子弟担任。这些可都是肥得流油的好差使。可以说,八旗子弟在理论上根本不用愁生计。每个旗人家庭都能从体制中获得一份稳定、丰厚的收入。
以上还只是一般的工作,或者说是留给底层旗人的基层岗位,就已经让为生计奔波的汉人羡慕了。旗人但凡有点能力,能写几个字,更有大把升迁的机会。比如汉人和旗人的科举是分开的,满人科举的竞争大大小于汉族科举。考不上,旗人还可以去各个衙门抄抄写写,称为笔帖式,给编制给品级,有大把大把升迁的机会,成为封疆大吏的不在少数。不认字的,可以参选紫禁城、各王府和达官显贵的侍卫,那也是有品级的,而且还不低。
清朝官制中特别有“缺”的内容,即对很多岗位有民族要求。比如六部尚书必须满汉各一人,侍郎满汉各两人,这自然对人少的旗人有利。很多岗位干脆就专供旗人,比如内务府系统。
在清朝,旗人一出生,就捧上了铁饭碗。用他们的话说是“铁杆子庄稼”。稍微像样一点,就能混上知府、知县、主事什么的;即便一辈子当兵,退休前也能落个一官半职。
这套制度在执行的时候,很快就走了样。什么都不做,就有体制保障,能一辈子衣食无忧,那谁还去学习、去做事啊!八旗子弟迅速懒惰下来,悠游无事,进而养尊处优,每月等朝廷发一份钱粮来花销。反正大家都一样,干好干差,干与不干,人人都领一份“月钱”,结果谁都不去操练,也不去关心时事了。八旗战斗力迅速下降。入关的时候,八旗军队冲锋在先,战绩辉煌;二三十年后吴三桂造反,八旗军队就要拉绿营(汉族军队)共同行动了,八旗为主,绿营为辅;等洋人打进来的时候,八旗军已经打不动了,不得不以绿营为主,八旗为辅;太平天国造反的时候,八旗军彻底不行,先是绿营为主,后来又让位于地方武装团练。湘军、淮军就是在此时兴起的。之后,八旗军在军事上就彻底边缘化了。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八旗军队的开销越来越大。比如各地驻防八旗最初核定编制都是几千人,超过五千人的极少。到近代,每一地的驻防八旗都超过了万人。打仗不行,队伍却飞速膨胀。旗人拖家带口,把当兵、当差变为一份职业,一个生存的保障。朝廷规定,驻防官兵不准于当地置产,死后不准于当地设立坟茔。在现实中成了一纸空文,八旗子弟该安家的安家,该娶小妾的娶小妾。他们连操练都不当一回事了,还会在乎军纪吗?
不干事,旗人们都干吗去了?人家忙着呢!泡茶馆,养宠物,玩票,赌博,斗蟋蟀,放风筝,玩乐器,扎风筝,汉人吃喝玩乐、休闲游戏的事情都学会了,还自创了许多娱乐形式——对中国民间文化来说,旗人立下大功。围绕驻地,旗人聚居,形成“旗城”,自成体系,有别于其他城区。
慢慢的,不少旗人还是变穷了。一方面是家族繁衍,人口越来越多。但是这个体制能够提供的铁饭碗是有限的,不能吸纳快速增长的旗人人口,注定有很多人补不了缺、当不了差,“闲散”下来。更主要的是旗人只会享受,不会理财。发的“月钱”和其他收入,如果好好计划,完全可以保证一家人的正常生活,却经不住天天吃喝玩乐。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旗人一旦养尊处优惯了,花销越来越大,又不事生产,自然入不敷出,开支窘迫了。不过,他们普遍不在乎。只要清朝不亡,“铁杆子庄稼”就在,月钱还得发。旗人们仗着特权身份,到处赊账,竟然变成一项时尚。明明口袋里有钱,也要赊账;明明揭不开锅了,还是下馆子逛戏院,似乎唯此才能彰显身份。
满族出身、父亲在紫禁城当兵的老舍先生,写有自传性质的《正红旗下》,生动地描述了清末北京城旗人的生活状态。老舍大姐的公公和婆婆,就是一对“活宝”。
大姐的公公“除了他也爱花钱,几乎没有任何缺点。我首先记住了他的咳嗽,一种清亮而有腔有调的咳嗽,叫人一听便能猜到他至少是四品官儿。他的衣服非常整洁,而且带着樟脑的香味,有人说这是因为刚由当铺拿出来,不知正确与否”。“无论冬夏,他总提着四个鸟笼子,里面是两只红颏,两只蓝靛颏儿。他不养别的鸟,红、蓝颏儿雅俗共赏,恰合佐领的身份。只有一次,他用半年的俸禄换了一只雪白的麻雀”。
“亲家爹虽是武职,四品顶戴的佐领,却不大爱谈怎么带兵与打仗。我曾问过他是否会骑马射箭,他的回答是咳嗽了一阵儿,而后马上又说起养鸟的技术来。这也的确值得说,甚至值得写一本书!看,不要说红、蓝颏儿们怎么养,怎么遛,怎么‘押’,在换羽毛的季节怎么加意饲养,就是那四个鸟笼子的制造方法,也够讲半天的。不要说鸟笼子,就连笼里的小瓷食罐、小瓷水池以及清除鸟粪的小竹铲,都是那么考究,谁也不敢说它们不是艺术作品!是的,他似乎已经忘了自己是个武官,而把毕生的精力都花费在如何使小罐、小铲,咳嗽与发笑都含有高度的艺术性,从而随时沉醉在小刺激与小趣味里”。
大姐婆婆“口口声声地说,父亲是子爵,丈夫是佐领,儿子是骁骑校。这都不假;可是,她的箱子底儿上并没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有她的胖脸为证,她爱吃。这并不是说,她有钱才要吃好的。不!没钱,她会以子爵女儿、佐领太太的名义去赊。她不但自己爱赊,而且颇看不起不敢赊、不喜欢赊的亲友。虽然没有明说,她大概可是这么想:不赊东西,白做旗人”!
“对债主子们,她的眼瞪得特别圆,特别大;嗓音也特别洪亮,激昂慷慨地交代:‘听着!我是子爵的女儿,佐领的太太,娘家婆家都有“铁杆子庄稼”!俸银、俸米到时候就放下来,欠了日子欠不了钱,你着什么急呢!’这几句豪迈有力的话语,不难令人想起二百多年前清兵入关时候的威风,因而往往足以把债主子打退四十里。不幸,有时候这些话并没有发生预期的效果,她也会瞪着眼睛笑那么一两下,叫债主子吓一跳;她的笑,说实话,并不比哭更体面一些”。
近代外国人观察八旗军队,描述他们是一群穿着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提着烟枪、鸟笼,哼着曲子,嘻嘻哈哈的老百姓。他们的马雇人牵着,枪雇人扛着,做个样子罢了。就是当差的关丁、盐丁,也不自己干了,早就雇了下人去顶包。不得不操练或者“干部选拔”考核的时候,旗人也雇枪手。“铁杆子庄稼”是拔不了的,多少人靠形式主义混饭吃,于是考场上大家都睁只眼闭只眼,你好我好大家好。罗锅、瘸子、聋子,都挤入军队。加上腐败,坐吃空饷,挥霍浪费。八旗军队成了养老院、福利院。
最可怕的是,旗人们坐吃山空,还理直气壮,觉得被人养着就是理所应当的。“以大姐的公公来说吧,他为官如何,和会不会冲锋陷阵,倒似乎都是次要的。他和他的亲友仿佛一致认为他应当食王禄,唱快书,和养四只靛颏儿。一些有识之士,也觉得游手好闲,坐吃山空不是办法,也有去学习手艺的。但是这样的人,反而受旗籍人的冷眼,认为他们没有出息”。少数旗人,也想抛弃铁饭碗,自立自强,或者生活难以为继,想学门手艺,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不过,他们都偷偷摸摸的,像在做见不得人的事儿。一旦担着货担撞到熟人,他们得说:“嗨,闲着没事,来玩玩!”“这不是买卖,就是个玩意儿。要不,您也来吆喝两声?”
供养八旗子弟成了清朝的沉重负担。各部八旗长官,最担心的不是军队战斗力,不是军纪,而是如何养活那么多张口。开支越来越大,朝廷的拨款是一定的,只能出现亏空,整个部队、整个体制都拆东墙补西墙,不堪重负。每当发钱粮的时候,就是长官们最头疼的时候。钱粮发得迟了,或者成分不好,就有旗人找上门来闹,吹鼻子瞪眼,大喊“祖宗把血和汗都流尽了,我们就该拿份‘铁杆子庄稼’”,大叫“贪官无道,侵害良民”。官府还得好言相劝,不敢得罪。日子长了,赊账多了,透支重了,高低贵贱的旗人都牵涉其中,一致要求“解决生活困难”。朝廷或者地方政府就得出面,接下旗人们的烂账,拿公款补贴旗人的私债。
清政府在后期征收很重的税,相当一部分用来养活游手好闲的旗人了。
然而,大清王朝供养八旗子弟,维持他们高标准的生活是有条件的,就是指望他们在危难时刻保卫朝廷。晚清内忧外患,就需要八旗子弟出来“还债”,保卫朝廷了。清政府也很重视八旗军队的改良,引进先进武器,希望训练出近代化的八旗武装。退膛炮代替了旧式大炮,崭新的步枪代替了大刀,最新出厂的马克沁机枪代替了长矛,清政府把最好的武器拨给了八旗子弟。结果怎样呢?照样是形式主义,枪是领了,但被旗人锁在柜子里,看都没看;等到钦差大臣来阅操的时候,不得不杵着枪,站一会儿。建制是新的,训练是新的,办的差事也是新的,但旗人还是雇人去出操出工。辛亥革命爆发时,很多旗人连射击都不会,谈何抵抗?
一些长官也想有所作为。在革命前夜,他们多少感觉到了危险临近,不得不整顿军队,预作准备。在革命风起云涌的广州,驻防八旗编练了三个营新军,将近两千人。练了两年,广州将军搞实弹射击,下死命令,要求必须是旗人亲自射击。结果场面乱成一团,多数人雇人来装填弹药,只有少数人会开枪,至于能射中靶子的人,屈指可数。
不过,不知情的革命党人和新军官兵,对装备先进的旗人还是很忌惮的,在战术上很重视旗人武装。毕竟旗人占着要害重镇,那黑洞洞的炮口、明晃晃的钢枪,都在那摆着呢!弄不好,要牺牲好多革命同志。结果,他们发现旗人压根不足为虑。多数旗人在枪响后,都乖乖待在家里,静候新政权来收编。少数旗人跑出家门,一哄而散。只有个别地区的旗人武装,担心反清排满风潮,害怕汉人也来个“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所以拿枪顽抗。革命军发现,对付顽抗旗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找掩体藏好,听旗人噼里啪啦地放枪。等旗人子弹打完后,他们就会竖起白旗投降。旗人射击根本没有准确率可言,只要不被流弹击中,革命军可以保证零伤亡。如果等不及听完“枪炮交响曲”,你只消用猛烈的火力压制一下,旗人也会投降。害得个别想抵抗的军官,无兵无将,无法“杀敌报国”。镇江的载穆就有心抵抗,奈何部下旗人全都要求投降,只好一个人孤单地上吊殉节去了。
京师八旗的兵额最多,装备也好。尤其是禁卫军,在各支八旗队伍中算是先进的。皇室用它来贴身护卫。南北和谈达成,禁卫军兵心不稳。他们倒不是要挽救清王朝,而是担心清朝没了,自己当不了禁卫军,没了月钱和待遇。身为统领的冯国璋只好拿着《优待清室条件》,集合全体禁卫军官兵训话。他详细地说明皇室和八旗子弟的待遇不变,禁卫军照常当差,不会有变动。官兵还是出现骚动,哭泣声、叫骂声不绝,甚至有人持枪拔刀,大声鼓噪起来。冯国璋以性命担保,承诺与禁卫军进退一致。官兵们不相信,骚动愈演愈烈。最后,冯国璋登台高呼,如果大家不信任,可以推举两个人持枪日夜守在我身边,如果发现有违背诺言之处可以立刻将我击毙。禁卫军这才慢慢安静下来,平静接受了王朝覆灭的事实。之后,禁卫军被改编为陆军第十六师,冯国璋守信用,一直保证这群老爷兵的“待遇不变”。结果,由京师八旗改编而来的第十六师,上阵不行,闹饷在行,成了直系军阀的一大负担。
辛亥革命能够以很小的代价,相对和平地成功结束,旗人们也有一份功劳。革命党人如果事先降低一下排满的宣传调子,突出一下“五族共和”,申明保护旗人生命和财产安全,估计连那一小部分抵抗的旗人也会静静待在家里,等待新政权来收编。旗人对革命的“功劳”也会更大。
清朝的覆亡自然有多方面的原因,八旗子弟的颟顸糊涂、懦弱无用,不能不说是重要原因。
八旗子弟是被王朝体制废掉的一群人。一个人不是凭真才实学、凭艰苦奋斗,而是凭血缘关系获得稳定的收入,躺在一个体制上闲逸度生、坐享其成,换作你人生也会被废掉,虚度终生。八旗子弟荒废的悲剧,给后世的制度设计、人事激励等都提供了宝贵的教训。
既得利益者的自私改革
客观地说,在中国历朝历代当中,清朝的表现还算是比较优秀的:历届皇帝都很勤勉。清朝的中央集权和君主专制达到了历史巅峰,皇帝们在工作量大增的情况下,没有罢工、旷工,也没有把工作量推给身边的太监,甚至连荒淫无道、低能弱智的皇帝都不曾出一个,相当不容易;清朝尊崇儒学,弘扬儒家思想,并以此自我约束,公开承诺“永不加赋”,还真的在法律上、明面上做到了低税负;清朝经济繁荣,保持了两百年的社会稳定。从明朝后期开始,中国人口开始急剧增长,清朝不仅比之前的朝代多养活了几亿人口,还贡献了传统社会的最后一个盛世:康乾盛世。
尽管清王朝表现优秀,但它却是口碑最差的王朝之一,差到可以用臭名昭著来形容。后人一想到专制王朝的反动、黑暗和腐朽,脑海中就浮现出清朝的例子。人们熟悉的是,近代中国积贫积弱,清政府面对颓势,束手无策,让国家任人宰割。后人普遍认为,清王朝要为近代中国跌入悲惨的深渊、错失发展的良机负责。更恶劣的是,清王朝在晚期屠杀追求变革的仁人志士,与多场变革运动为敌,仿佛逆历史潮流而动。这些都让后人对它没有好感。总之,清王朝是个传统意义上的好王朝,却不是现代标准下的好朝代。
改革,是晚清的关键词。即便是满人统治阶层,在内忧外患之中,也认识到非改革不足以挽救统治了。就连被很多人视为顽固派头子的慈禧太后,也“何尝不许更新”。她扼杀了维新变法,却主导了清王朝最后十年的新政运动;她废除了维新派的变法主张,但她自己走得比维新派还要远,就连维新派不敢提出的“设议院”、“立宪法”,慈禧也下令实施了。在1901年1月29日颁布的新政上谕中,慈禧把话说得很明白:“世有万祀不易之常经,无一成不变之治法。”“法敝则更,要归于强国利民而已”,她也是希望变法图强的,毕竟国家强盛也符合慈禧及其满人权贵的利益。她在上谕中坦率说道:“误国家者在一私字,祸天下者在一例字。”
晚清改革搞得热火朝天,却没有巩固清王朝的统治,而是引发了更多的问题,把王朝引向了毁灭。改革官制、裁撤机构、清退冗员、废除科举、鼓励留学、兴办实业、颁布新律,晚清似乎在向现代社会靠拢。难能可贵的是,清政府高举“君主立宪”大旗,敕令建立了各级代议机构,制定了宪法大纲,主动进行着政治体制改革。最后在革命党人的炮火中,摄政王载沣还代表爱新觉罗皇室,宣誓遵守“宪法重大信条十九条”。大范围、深层次的全面改革为什么会把改革者拖入死亡旋涡呢?
改革,意味着某种程度的妥协。为了更高、更大的利益,一些群体或者机构要放弃部分既得利益。高度集权和君主专制已经被证明不能挽救国家危亡,民主和共和成了时代发展的潮流,那么,为了国家富强和民族复兴,掌权专政的满族权贵就要适当放弃部分权力。而权力,恰恰是他们紧紧攥在手里,不愿意放弃的。
慈禧太后富有政治阅历和权力手腕,长期的政坛搏杀让她异常珍惜手中的权力。慈禧等满人权贵还非常看重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希望能永保特权。他们改革的目的是维护占人口少数的满族人的利益,这是改革的首要目的;其次才是富国、强民等。比如,晚清用人不重真才实学,多用“苗正根红”之辈。“官二代”、“爵二代”当道。慈禧临终时,将政权和改革大业推给了不到三十岁的载沣。为什么选择载沣?载沣胞弟载涛的判断是:“载沣是我的胞兄,他的秉性为人,我知道得比较清楚。他遇事优柔寡断,人都说他忠厚,实则忠厚即无用之别名。他日常生活很有规律,内廷当差谨慎小心,这是他的长处。他做一个承平时代的王爵尚可,若仰仗他来主持国政,应付事变,则绝难胜任。慈禧太后执掌政权数十年,所见过的各种人才那么多,难道说载沣之不堪大任,她不明白吗?我想绝不是。她之所以属意载沣,是因为她观察皇族近支之人,只有载沣好驾驭,肯听话,所以先叫他做军机大臣,历练历练。慈禧太后到了自知不起的时候,光绪帝虽先死去,她仍然贪立幼君,以免翻她从前的旧案。但她又很明白光绪的皇后(即后来之隆裕太后)亦是庸懦无能、听人摆布之人,绝不可能叫绝来重演‘垂帘’的故事,所以既决定立载沣之子为嗣皇帝,又叫载沣来摄政。这仍然是从她的私见出发来安排的。”在慈禧等人看来,人的能力可以培养,经验可以积累,而“根正苗红”的出身却不是人人都具备的。这是他们的“私见”。这种任人唯亲的用人方针,注定了清王朝得不到多数人的认同和支持。
载沣上台后,一大群年轻气盛、轻率妄为的满人王公窃据了要职,成了改革的领导者。载沣组成“兄弟连”集体亮相,外行掌大权,内行靠边站。对军事一窍不通的皇亲国戚占据要职,小材大用;有军事才能和带兵经验的铁良、萨镇冰、良弼等人则退居其次,大材小用。
清末新政的一大重要举措是成立贵胄法政学堂,招收王公世爵四品以上宗室及现任二品以上京内外满、汉文武大员的子弟入学。此举名义上是提高满人权贵的法律和政治素质,服务新政改革。内阁学士,宗室宝熙在给慈禧太后、光绪皇帝的奏折中坦言:“我朝本周室亲亲之仁,列爵十四,锡封五等,屏藩带砺,历久常昭。宪政实行,此项亲贵皆须入上议院议事。若复懵于学识,于外交、内治一切未谙,将来非故与下议院反对,即不免与下议院附和雷同,驯至才望轩轾,政策失平,不独与宪政阻碍甚多……所以培植上议院才人意极深远。”一语道破天机,清政府的种种改革就是为了“皇权永固”,为了满人权贵能够永远掌握政权。
除了权力贪婪外,满人权贵还以改革之名,行揽权牟利之实。他们迫使汉人地方实力督抚的代表袁世凯开缺回籍,由摄政王载沣亲自出面掌握全权,出任了新的“全国海陆军元帅”。改革后的新政府规定各省拨款均须户部核定,并成立盐务处,架空各地盐运使,控制财权;将开矿、修路等权力都收归中央,控制经济命脉。引发辛亥革命的导火索“铁路国有”政策,也是改革后的内阁的决策。不用说,这些新实权机构、官办事业都掌握在“爵二代”、“官二代”及其少数亲信手中。从清朝中期后,地方势力就上涨了,中央政府实权下降。新事物涌现,新的力量已经茁壮成长。晚清政府却想以贫弱之躯,不顾分权之实,重温集权专制之梦。这就激化了政府和社会、中央和地方等各种矛盾。
重新集权最大的受益者是那些新晋王公大臣们。他们把改革当作自我表现、自我享受的盛宴。改革的成果没有被百姓所共享,成本却要由百姓们承担。改革的成本应该由全社会承担。满族权贵们不去多方筹措资金推动改革,只会一味地增加百姓的负担。正如梁启超在革命爆发前的1910年指出的:“教育之费取之民也,警察之费取之民也,练兵之费取之民也,地方自治之费取之民也。甚至振兴实业,所以为民间维持生计者,而亦徒取之民也。民之所输者十,而因之所得者二三,此十之七八者,其大半皆经由官吏疆臣之首,辗转衔接,捆载而致诸辇下矣。”这样的改革,即便成功了,也不会得到广大百姓的支持,只会加剧社会裂痕,激化矛盾。
少数满人权贵幻想如此自私的改革能够保住祖先的千秋功业,留给子孙一个稳固的江山。但是,变革的序幕一旦启动,哪怕只是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它就会像射出去的箭一样,由不得揭幕者、弓箭手的意愿了。改革很快脱离了满人权贵们预想的轨道,孕育出了新式知识分子、商人群体,加速了近代社会思潮的传播,产生了更多的矛盾和问题。五光十色、汹涌澎湃的变革大剧,轰轰烈烈地上演,你要么顺应潮流,参与变革中去,要么被变革的浪潮吞没,成为历史。直到革命爆发时,满族权贵们仍不明白这个道理。
政治学家托克维尔在分析法国波旁王朝覆灭原因的时候,说:“革命的发生并非总因为人们的处境越来越坏……人们耐心忍受着苦难,以为这是不可避免的,但一旦有人出主意想消除苦难时,它就变得无法忍受了。当时被消除的所有流弊似乎更容易使人觉察到尚有其他流弊存在,于是人们的情绪便更激烈,痛苦的确已经减轻,但是感觉却更加敏锐。”这段话移植到晚清身上,同样很有解释力。
晚清的十年改革,最终走到了改革者——满人权贵们的反面,成了埋葬他们的洪水猛兽。“计划之外”的大革命在1911年爆发了。
“误国家者在一私字,祸天下者在一例字。”“例”,慈禧等人倒是破了;“私”,他们始终没有放下,因此最终误了国家,也断送了祖宗的江山社稷。清王朝难逃覆灭的噩运。
曾摸着十三岁的王羲之的脑袋,说孺子可教,前途不可限量,但一般人还是把这看作是周
判断失误。
事实上,王羲之是那种大智若愚,大器晚成型的孩子。一些小时候聪慧异常的孩子长大后往往平庸无奇,而小时候沉默低调的孩子,比如王羲之,常常是一鸣惊人的主。王羲之正常进入仕途后,表现出了不俗的政治素质。王导之后,东晋王朝高层政治纷争不断。老有那么几个人鼓动北伐,想借北伐给自己贴金。殷浩北伐的时候,王羲之明确写信反对,劝阻他。担任地方官时,王羲之开仓赈灾,奏请朝廷减免苛捐杂税,很有父母官的样子。
王羲之凭借家族势力担任过江州刺史的要职。在刺史任上政绩显著,朝廷屡次要提升他做京官,王羲之就是不去。有人写信劝他,说他傻。王羲之回信表白说:“我没有庙廊之志。”其他人这么说多数不是虚伪的表演就是待价而沽。王羲之则是真的没有庙廊之志,不想攀爬权力的金字塔。他追求的是人生的品质,追求理想的修为。听说安徽宣城的风光不错,王羲之向朝廷请求,希望能去宣城当太守。朝廷原来是想把王羲之提拔到更高的岗位上去,没料到王羲之要求官越当越小,要去一个小郡当太守,朝廷当然不干了。朝堂上的世族大家们更不干了:你王羲之可是天下第一望族的子弟,去当什么宣城太守不怕掉价,我们这些同类还觉得掉价呢!于是,也不征询王羲之本人的意见,朝廷宣布提升他为右军将军、会稽内史。会稽(今浙江绍兴)是东南大郡,是江东世族和南渡大族的聚居地,地位突出。会稽内史的地位自然重要。这一回,王羲之高兴地接受了提拔自己的任命——因为他早就听说会稽山水秀美,人文典雅。于是,他打点行装来到了顾恺之形容的“千岩竞秀,万壑争流,草木覆盖其上,仿佛云蒸霞蔚”的会稽。千年之后,我们会发现王羲之的这个选择是中国文化的大幸。
追求平淡生活的王羲之与清丽秀美的会稽相会后,工作是次要的,生活是主要的。当时的会稽人文荟萃,有和王羲之伯父王导认识、正隐居在东山、离“东山再起”还有段日子的谢安;有达官贵人都以得到他撰写的墓碑为荣的文人孙绰;有游寓江南、提出“色即为空”大论的名僧支遁;有隐居山林、大谈玄学和山水诗的隐士许询等等。王羲之很快就和这些人打成了一片,还组织了一个叫作“兰亭之会”的聚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永和九年(353)暮春之初的三月三日,是一年一度的修禊节。
这一天,王羲之、谢安、孙绰等四十多人齐聚会稽山阴城外的兰亭,洗洗身子,喝喝酒水,清谈闲聊。他们不知道,永和九年暮春的兰亭,将会成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座丰碑。
根据王羲之的记载,当日的兰亭“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的风光也相当对得起观众,“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因此虽然聚会上没有丝竹管弦、歌舞助兴,但聚会的文人雅士们一觞一咏,大到宇宙,小到具体的花草品类,畅叙幽情。恍惚之间,王羲之感叹上天公平地给予每个人一个生命,每个人都要走完一生,有的人飞黄腾达,有的人感悟良多,有的人放浪形骸,殊途同归而已。行走之人,不知老之将至,常常是刚刚欣赏的东西转眼就成为陈迹。“每览昔人兴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尝不临文嗟悼,不能喻之于怀”。王羲之的结论是: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若干年后的我们审视今天,就像今天的我们审视昨天一样。和王羲之一样,参会者纷纷提笔写文,抒发感想。这些文章,多少带有当时玄学为了玄专门写得让人看不懂的意思,更多的是抒发对人生、对宇宙的看法。
会后,众人把文章收集起来,集成一本小集子,委托王羲之作序。王羲之当时已经微醉,也不推辞,提笔立马写了一篇序言。这篇因为编辑需要被定名为“兰亭集序”的文章,一气呵成,初正楷后小草,庄中有变,变中有雅,令人赏心悦目,是书法和文章的双重瑰宝。后人有好事者,认真察看了帖子,发现王羲之在里面没有写两个完全相同的“之”字。据说,王羲之事后对原稿不甚满意,想重写一份,超越原稿。他聚精会神认真重写了几份,感觉都不如醉酒的时候写得好。索性,王羲之不写了,就将写于兰亭的、带有修改痕迹的原稿定为作品。
《兰亭集序》之所以成为书法极品,一大原因是王羲之将书法提高了一个新境界。之前人们是为了写字而写字,王羲之是为了欣赏而写字,为了表达而写字,为了内在的修养而写字、练字、赏字。书法开始在王羲之的手中,从实务超脱成了艺术。这是王羲之的书法境界,也成为中国书法的入门认识。王羲之是琅邪王氏最优秀的书法家,却不是唯一的书法家。官宦世家同时也是文化世家,家人文化素质高于常人。琅邪王氏的前辈王衍、王戎等人都是书法家。二人擅长草书,轻便没有拘束,很符合玄学大家的气质。之后,王敦、王导、王廙、王旷等王羲之的父辈也都写了一手好字。与王家交往的谢家、庾家也出了多位书法大家,王羲之的岳母郗夫人就是有“女中仙笔”美誉的大书法家。王羲之在这样的环境中沾染了习书练字的风气,更得益于大家族的雄厚物质基础和优越生活,将书法从其他事情中独立出来,当作一门艺术来对待。也只有琅邪王氏这样的门阀世家才能培养出新艺术门类的大师。
王羲之在书法的世界中越走越远,后人用八个字形容他的作品:飘若浮云,矫若惊龙。他的作品被后世奉为神品。比如《兰亭序》的真迹,人们普遍相信被唐太宗带入了坟墓,今人看到的都是摹刻本。
永和十一年(355)初,厌倦了官场的王羲之弃官而去,在会稽金庭定居下来。晚年的他种地盖院子,教导子弟书画,也去河边放鹅钓鱼,悠然自得。
王羲之的身上完全没有了父辈辗转奔波、指点江山的气度了。同样褪去政治光芒和雄心的还有同辈的王胡之等人。王胡之是王廙的儿子,他们父子俩都是老庄之说的信徒。王胡之的经历和王羲之近似,在山水优美的吴兴当一个生活优裕的太守,心情很爽,不管朝廷怎么调动他的职位,就是在吴兴太守任上赖着不走。朝廷拿这样的“钉子户”无计可施。王胡之和谢安的关系也不错,两人常有诗歌唱和。王胡之曾向谢安写道:“巢由坦步,稷契王佐。太公奇拔,首阳空饿。各乘其道,两无贰过。愿弘玄契,废疾高卧。”在他看来,功成名就的姜子牙也好,不食周粟饿死的伯夷、叔齐也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状态,他王胡之的理想就是高卧山林,听听风声,抚摩泉水。
琅邪王氏在王导、王敦一代人之后就看淡了呼风唤雨的权势。家族第二代的多数人把注意力从政治上转移走了,但是王家的声望依然存在。东晋王朝建立在世族大家支持之上,制定了一整套保障世家族大利益的制度,王羲之这一代人不需要创业干政就能保持权位。如果王家还像王导、王敦那样掌权掌军,反而会触动清净无为的东晋王朝的敏感神经。既然大环境不希望你在政治上有所作为,本也不愿积极干政的王羲之他们,何乐而不从政坛转身而去,醉情于艺术与山水?
第三代:勉立朝堂的王彪之
那么,王家还有没有人留在朝堂中央呢?有。他就是王彪之。东晋王朝一直将琅邪王氏作为朝廷的依靠。是依靠,就得有人在权力中央,领取朝廷的官爵利益,也把家族的支持传达给中央。而王彪之就是沟通朝廷和王家的新一代桥梁。
王彪之是王导的侄子、王彬的儿子,是个“少白头”,刚过二十岁就须发皆白,人称“王白须”。须发皆白的重要原因是他读书太用功了,尤其对历代规章制度用力很深,举凡周礼儒学、历朝历代典章制度、文物典故等刻苦钻研。王彪之还有收集文献的习惯,把相关的学习资料都收藏在一个青箱之中,后来又把自己的著作和文章也收入箱子里,让后人世代相传。王彪之的这个习惯成就了一门学问:王氏青箱学。
早年,王彪之也任过会稽内史。他严于执法,六亲不认。当地横行乡里的中小世族大家对王彪之恨得牙痒,但斗不过琅邪王氏,不得不收敛气焰。三万多户被世族大家逼得远走他乡的百姓先后回迁了。朝廷考虑到王彪之的实际情况,任命他为太常。太常在秦汉是九卿之一,地位很高,在东晋的地位大大削弱了。因为太常主管朝廷的典章制度,可算是朝廷中专业性最高的岗位了。王彪之学问深厚,为人严谨庄重,很适合这个岗位。
王彪之出仕之时,新世族桓家的势力蒸蒸日上,与琅邪王氏、陈郡谢家平分秋色。大将军桓温试图控制朝廷,许多世家子弟争相向桓家靠拢,派亲信向桓温表忠心。王彪之是极少数拒绝向桓温献媚的人之一。恒温对他怀恨在心,将王彪之操作罢官,还将他逮捕入狱。好在琅邪王氏余温尚在,借一个大赦让王彪之先降职后调任回京,还升任了尚书仆射(相当于副丞相)。王彪之和谢安、王坦之(名字很像琅邪王氏子弟,却是太原王家的人)三个人一起联合起来对付桓温日益膨胀的野心。
当时的皇帝是十一岁的司马曜,皇太后褚氏打算请桓温摄政。王彪之、谢安、王坦之三个人都不同意,联合阻挡桓温上位。桓温和王敦一样,身体不好,遇到挫折就一病不起了。临终时,桓温决心最后一搏,向朝廷要求“九锡”(天子赐给权臣的礼器,后来演变成了奸臣篡逆的先兆),还让笔杆子袁宏草拟了《九锡文》。袁宏把《九锡文》拿给王彪之看,王彪之讽刺他说:“你这样的大才,怎么写这种文章?”袁宏碰壁后,去找谢安。谢安的政治技巧很高,不说同意不同意,而是笑着让袁宏反复修改。袁宏修改了一遍又一遍,谢安都笑说不满意,只好又去请教王彪之。王彪之知道谢安的用意,说:“谢安的用意,你还不明白吗?桓温病情一天比一天重,马上要死了,你着什么急啊?”袁宏恍然大悟,对《九锡文》也不再热心了。没多久,桓温被拖死了,请九锡的事情不了了之。
桓温死后,朝廷由谢安、桓冲、王彪之三人辅政。桓家势力大降,谢家势力上升,政令大多出自谢安之手。琅邪王氏和陈郡谢家的关系不错,王彪之和谢安的私交也不错。但王彪之对谢安不合礼制的做法也会毫不留情地批评抵制。谢安痛打落水狗,要把桓冲排挤出朝,表面上恭请皇太后临朝,深层次意思是方便谢家操纵实权。王彪之引经据典,认为谢安这么做不合制度,坚决反对。谢安艺术细胞比较多,讲排场,对修宫殿等“艺术工程”有浓厚的兴趣。王彪之坚持要与民生息,反对大兴土木扰民。王彪之立论严谨、义正词严,谢安反驳不了,在王彪之在世时都不能放开手脚进行“艺术工程”。
太元二年(377),王彪之去世。他的一生,基本继承了王导、王敦等父辈的衣钵,安分地扮演好王朝支柱的角色,不越位、不退缩。一个政治世家要常保富贵,离不开这样的人物。
三代之后:兴趣在别处
王羲之、王彪之之后,琅邪王氏子弟的兴趣普遍从政治上移开。
王羲之一共有七子一女,这八个子女都在书法上小有成就。王羲之唯一女儿的名字无考,只知她嫁给了浙江余姚的刘畅。她和刘畅有个孙女,嫁入了陈郡谢安,生了一个曾外孙,取名谢灵运。大诗人谢灵运就是王羲之的重外孙。
七个儿子中,最有名的是王献之。王献之曾担任过吴兴太守,官职终于中书令,但他最大的成就还在书法方面。书史上把他与父亲王羲之并称为“二王”。王家的人书法成就斐然,得益于家庭提供的优越物质基础,更是他们刻苦练习的结果。王羲之练习书法的时候,吃饭走路都不放过,人们常常看到他用手指在身上画来画去,因此王羲之的衣服换得特别勤。教科书中经常举两个王羲之练字的例子,鼓励现在的孩子以他为榜样。第一个例子是一次王羲之在书房练字忘了吃饭,家人把馒头送入书房,王羲之太投入了摸了一个馒头就蘸着墨吃起来。家人进来收拾的时候,看到满嘴墨黑的王羲之还在啃“墨水馒头”呢。还有一个例子是王羲之洗砚把一池水都给洗黑了。人们把这样的水池称为“墨池”,现在绍兴、永嘉、庐山等地都争着说王羲之牌“墨池”在自己的辖区内。王献之开始练字的时候,问父亲王羲之书法的秘诀是什么。王羲之指着院子中满满的十八口大水缸说,那就是秘诀。王献之练字研磨,把那么多水都给用完了,书法水平果真大长。王献之的书法,继承了父亲的风格,又更加无拘无束。中国书法史上“一笔书”的狂草就是王献之的创举。
王献之的婚姻生活很不幸。他先是娶二舅郗昙之女为妻,小两口子感情很深,但被迫与爱妻离婚,当了新安公主的驸马。王献之和新安公主生有一女,后来当上了皇后——东晋南朝的皇帝热衷与世族大家联姻。
王羲之诸子中经历最传奇的是王徽之。王徽之也擅长书法,但成就逊于父亲和弟弟王献之。他的官也小,只做过参军和黄门侍郎之类的中级官员,心思根本不在官场上,平日不修边幅,工作时蓬首散带,根本不过问职责内的事情。一次桓温问他,王先生现在是什么职务啊?王徽之挠完痒痒,说看到衙门口马匹进进出出,可能是个管马的衙门(实际上是军府)。桓温又问,最近衙门里死了几匹马啊?王徽之冷冷地说,我连衙门里有几匹活马都不知道,哪里知道有几匹死马。这么不负责任的回答,竟然让王徽之获得了玄学界的一致好评。上级知道这段奇闻后,脸上挂不住,找王徽之谈话,要求他工作要严肃,要好好上班。王徽之盯着天花板,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谈话结束后,王徽之干脆弃官而去。
相比官场,王徽之更喜欢山阴的乡间生活。一夜,山阴大雪,王徽之半夜醒来,发现大地白茫茫的一片,自饮自酌起来。彷徨间,王徽之想起了居住在剡县的好友戴逵,连夜叫人备船要去造访。当夜,皎月当空,一叶小舟穿行在浙东的水系之间。王徽之边饮酒、边吟诗,等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终于到达了戴逵府前。奇怪,王徽之却叫船夫掉头回山阴。船夫问其故,王徽之答:“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他要的就是造访的过程和期待的感觉。王徽之的后半生与竹子为伴。浙东丘陵的竹子挺拔茂盛,成林后气象万千,王徽之自评生活不可一日无竹,最后终老竹林之中。
丞相谢安想和王家联姻,原先挑中的人选就是王徽之。听说王徽之“雪夜访戴”一事后,谢安反悔了,将侄女转嫁给了王徽之的哥哥王凝之。
王凝之的成绩不如兄弟,活得也不够潇洒。他担任会稽内史,掌管地方军政大权,正赶上海匪孙恩起义。起义军围攻会稽。部下建议备战,王凝之却相信道家神祖能够保佑会稽无恙,只是终日闭门祈祷。部下催得急了,王凝之就说:“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结果起义军长驱直入,杀入会稽。王凝之和子女一同遇害。
后世喜欢用王凝之的例子,来证明王家势力的衰败,进而论证整个门阀世族势力在南朝的逐渐没落。这有一定的道理,但东晋南朝的政治大背景是清净无为,不喜欢多事。后人想当然的奋发进取的政治姿态,并不利于世族势力的维持与发展,相反只能让他们与王朝政治格格不入,带来危险。既然制度保障世族的利益,所以世族子弟们选择清净,漫天神侃。王家选择从政坛走向书法和玄学,也是一种必然的选择。起码在整个东晋南朝,琅邪王氏都保持了南朝第一家的地位。王家子孙兴趣转移到别处,是情理之中的。
豪门世族的末日
琅邪王氏这样家族的存在,是特殊的政治现象。东晋南朝建立在乱世之中,始终内忧外患不断,艰难地平衡在豪门世族的势力之上。
豪门世族和各朝皇帝们相互依靠。晋室南渡时,北方南下的世族纷纷支持司马睿建立东晋,是为了保障世袭特权。之后南朝历代禅让,世族大家们都很务实地承认胜利者,主动支持新的王朝,对新皇帝表示效忠。目的也是保障世袭特权。皇帝们也需要世族大家的支持。因为各大家族垄断了政治和经济利益,势力异常强大。新皇帝们不能也不敢取消世族的特权。但另一面,世族势力强大到了威胁皇权的程度,皇帝们不得不出面对世族进行抑制。皇权和世族权力的斗争潜伏在南朝政权发展的始终。
皇帝们在政治上与世族势力斗争的主要手段就是扶持寒门地主势力。世族子弟们都拥挤在那些清贵显要、升迁快速的官职上,逐渐不屑于处理实际政务,导致许多负责实际事务位置重要的岗位落入寒门子弟手中。普通人掌握实权,是南朝政治发展的一大趋势。
但是,以琅邪王氏为代表的豪门世族们对此视而不见,依然沉醉在世袭和垄断带来的荣华富贵之中。对于世袭和垄断的根源——血统,世族大家们异常重视。肥水不流外人田,他们很快形成了封闭的小圈子,世族子女互相婚嫁,各个家族编辑修撰家谱(发展出了专门的学问:谱学),严格防止普通人混入世族队伍。世族和寒门之间的界线泾渭分明。荒唐的是,世族人家最后竟然发展到不和普通人交往,甚至想方设法地侮辱主动示好的普通人。
宋武帝时,寒门出身的国舅路琼之,锦衣绣服郑重其事地拜访王僧达。王僧达出身琅邪王氏,虽无一官半职但门第高贵。路琼之来后,王僧达冷淡地客套几句,突然打断路琼之的话问:“过去我家中有一个马夫叫路庆之,不知是你的什么人啊?”路琼之大为尴尬,随即起身告辞。王僧达也不挽留,当即命令仆人将路琼之刚刚坐过的床榻拿去烧掉。路琼之回去后找路太后哭诉,路太后大怒,向宋武帝哭诉:“我还活着路家就这么被人欺辱,我死了路家人还不沿街乞食啊!”宋武帝刘裕是一代枭雄,杀人无数,但对这事一点办法都没有,说了一句:“琼之年少,没事情去拜访王僧达干什么!活该他受人欺辱。王僧达那样的贵公子,岂可以加罪乎?”
在温柔富贵乡中浸泡久了,世袭和垄断反过来侵蚀了世族子弟。反正不用认真读书、勤奋工作就能坐享其成,为什么还要认真和勤奋呢?久而久之,世族子弟越来越不成器。南朝中期后,大多数世族子弟不学无术。民谚云:“上车不落则著作,‘体中如何’则秘书。”[1]南梁时,世族人士都褒衣博带、大冠高履、涂脂抹粉,出则车舆,入则扶持,找不到能骑马的人。别人送给世族人士周宏正一匹矮小得只能在果树下走的马做礼物,周宏正学会了骑这匹小马,常常骑出去,就被圈子里的人评为“放达”。周宏正运气好,有尚书郎敢骑马,就被世族子弟弹劾。建康令王复有一回看到马又跳又叫,大惊失色,颤颤巍巍地对人说:“这分明是老虎,怎么叫作马呢?”侯景叛乱时,世族子弟们肤脆骨柔,不堪行步,体羸气弱,不耐寒暑,只能坐着等死。叛乱平定后,有人发现大宅门之中,竟然有世族子弟怀抱着金银珠宝,活活饿死。
叛乱期间,侯景进入建康后几乎杀绝了王谢二家,其他世族也惨遭残酷杀戮。同时,侯景之乱给南方造成极大破坏,“千里烟绝,人迹罕见,白骨成聚,如丘陇焉”,世族势力一蹶不振,面目全非。南朝灭亡,隋朝统一,历史翻开了新的一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南方所有的世族,不论南渡的还是土著的都随着南方政权一起灰飞烟灭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残存的世族子弟不得不自寻出路,有的沦落为农夫商贩。
如今,后人提起琅邪王氏,记得王导王敦的少了,反倒是王羲之和《兰亭序》成了他们家族的名片。
、烧酒、铜罐、刀石等共二十一件。一共奏请免税款二百二十六两四钱五分五厘七毫五丝。虽说是朝觐乾隆,但琉球使团在之后的大半年都在福建展开贸易。直到七月,福建巡抚才给马国器等二十人办完手续,并派人护送贡使及贡物进京。而两艘贡船和使团的大多数人留在福建继续做生意,两个月后交易完成,才在乾隆二十八年(1763)九月底乘船返回琉球。他们随船购买了大量中国商品,福建海关给他们免税银二百九十七两零余。
那一边,马国器等人在当年年底到达北京,清朝政府自然对琉球使团优待有加,殷勤款待,学习中国礼仪,觐见乾隆皇帝。乾隆照例赏赐琉球国王:锦八匹、织金缎八匹、织金纱八匹、织金罗八匹、纱十二匹、缎十二匹、罗十二匹;正副使臣:织金罗各三匹、缎各八匹、罗各五匹、绢各五匹、里绸各二匹、布各一匹;都通事:缎五匹、罗五匹、绢三匹;从人:绢各三匹、布各八匹;留边人员彭缎袍各一件。事实上,官方舞台上的活动可能并非使团的主要活动,更让他们在意的还是做生意。朝贡之后,中方允许外国使团在下榻的馆驿“开市”,而且“不拘期日”。琉球使团就能销售随身携带的本国商品以及贩运来的福建商品,同时也购入北京的商品。当年,户部就专门汇报“琉球国王奏请购买生丝事”。乾隆恩准琉球每年可以购买生丝五千斤、二蚕湖丝三千斤。
当时就读北京国子监的琉球官派留学生有四个人,其中两人先后不幸病逝,中国官府出银两百两安葬在通州张家湾,并各给家属抚恤金二百两。剩下的郑孝德、蔡世昌二人学成归国。清朝以都通事的级别赏给大彩缎各二匹,裹各二匹,毛青布各六匹;二人的跟班也赏给毛青布各六匹。礼部还出面宴请了两位留学生一次。之后,二人随贡使一同南归回国。乾隆二十九年(1764)正月,礼部派人护送琉球使团回闽。当月,琉球国也派出接贡船,二月初到达福建。接人的人反而有八十多人,比要接的人还多,而且也携带货物。贸易之后,两拨人在七月初秉风长行回国。至此,一次完整的朝贡才算结束。
不消说,“贸易”二字在整个朝贡活动中扮演了重要作用。我们能从上述朝贡活动中捋出三条贸易途径来。首先,中国一直对朝贡采取“薄来厚往”的原则,以示恩惠怀远。对方进贡后,中国一般按照贡品市场价格的八倍到十倍给予赏赐,等于是花八倍到十倍的钱来“购买”贡品。而贡品为该国土产,本低于中国市价,之间获利极丰。因此,琉球等国“朝贡”的热情很高,常常不按定例以各种名义来贡。如琉球国官生在国子监学习肄业归国后,琉球国要附进谢恩贡;皇帝恩赐匾额(甚至“福”字),琉球也进谢恩贡。清朝则希望“照章办事”,雍正年间规定谢恩不遣专使。但是,琉球使团仍会额外到来,清朝便将物品抵作下届正贡。如乾隆二十一年(1756)贡使携物至,清朝令延为下一次正贡;但两年后(乾隆二十三年),贡使又捧着贡物来了,清朝只好再次把它顺延为两年后的贡物。
除了吃贡品和赏赐的差价外,在朝贡幌子下有两条免税的正规贸易渠道。一条是琉球使团中的大多数人并不参与朝贡,而是留在福建贸易。他们销售贡船携带的货物,并收购中国特产回国。苏门答腊胡椒在产地每斤十文,在中国市价为每斤三贯;而琉球船队所运之胡椒在中国售价每斤三十贯,利润高达三千倍。暹罗盛产苏木,琉球中转苏木的市价是暹罗商人贩运苏木的两倍。琉球使团有时携银不下十万两,利润可想而知。使团携带归国的货物规模也相当惊人。以乾隆三十二年(1767)为例,计有:中绸两千二百七十匹,土丝七百二十斤,斜纹布五百零一匹,粗冬布一千六百零二匹,粗夏布一千八百三十七匹,粗药材三万零四百二十斤,冰糖五千五百斤,胡椒四千八百五十斤,毛边纸三万三千一百二十张,连史纸七千七百二十张,色纸三千六百张,寿山石九百斤,油伞两千二百五十二把,茶叶二万一千七百四十四斤,细瓷器两千八百三十七斤,粗扇三万三千二百五十把,白纸扇九百五十把,簸箕七万四千二百五十个,牛经线两千七百五十五条,线香一万一千二百斤,粗瓷碗一千九百二十五斤,砂仁一万一千一百斤,水银三千一百斤,此外还有胭脂、雄黄、蜂蜜、皮鼓、漆器、沉香、玳瑁、布衣、蛇皮等。如此之多的商品的频繁进口,就是满足全体琉球国民的购买需求也绰绰有余。有人推测琉球从事中国商品的转口贸易也是在情理之中。明清两代,中国官府多数时候都实行严格的海禁,不准中国人出海贸易。这就给琉球的中转贸易提供了极大的便利。海外国家需要的中国商品多数是依靠琉球转贩,琉球商船转贩达十余国,赢利极丰。
第二条免税的贸易渠道是朝贡使团在北京展开的商贸活动。琉球使团在福建购买北方稀缺物品,再购买北方特产回南方贩卖。这一来一往,沿途由中国政府护送,货物无忧,不用担心物流成本。利润少则数十倍,高过百倍者也不稀奇。外国使团馆驿开放之日,“胡人持各色物货日来馆中,纷沓如市。该告示榜揭后,门无禁,人皆任意入夹故也。”常年以往,京城朝鲜使馆周围,有专门以朝鲜人为贸易对象的商家,称为“东商”。琉球使团下榻的会同馆附近也有专门的贸易场地。琉球使团就曾因为中国商人拖欠货款,通过外交渠道要求中国官府出面“追债”。
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了中琉之间特殊的“难民贸易”。中琉隔海相望。喜怒无常的大洋对两国航运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双方常有遇难船只和百姓漂至对方,逐渐形成了中琉间的“遭风难民”处理方法。乾隆二年(1737)六月规定:“嗣后被风漂泊之船,令督抚等加意抚恤。动用存公银两,资给衣粮,修理舟楫,查还货物,遣归本国。”遂成定例。琉球难民的待遇称得上优厚:每人日给米一升,盐菜银六厘。回国时再给一个月粮食,并赏给肉食、酒食、布匹、日用杂物等。琉球也积极救护中方的难民和难船,经常派遣专船护送中国难民回国。清政府对之倍加嘉奖。琉球对遭难的清朝册封船队更加重视。安置馆舍,供给衣食,修理船只,护送回国,甚至供养中方人员成年累月。中国船只也会遭遇海难或者遭风漂流至琉球,但数量上总体不及对方。
于是就产生了这样的情况:遇难的船只往往是琉球的商船,船只坏了,但商品完好无缺,清朝政府只好允许这些商品就地销售,给予免税优惠。货物出售后,琉球难民也会购买中国货物回国。这其中的利润,也是相当可观的。至于琉球国护送中国难民回国的船队,也有贸易的目的。对琉球的护送船只,中方也给予了免税贸易待遇。琉球护送船的贸易额要少于贡船的贸易,但数额和利润也不可低估。海禁造成了中国商品在海外市场的稀缺,也造成了海外商品在中国市场的稀缺,使得涉华中转贸易利润丰厚。对难民贸易,一些学者甚至认为其中存在不少琉球难民“有意漂流”。
朝贡贸易利人利己
朝贡这桩买卖对琉球官民来说,自然是有利可图。
清代海关税分“货钞”和“船钞”两部分。货钞即商税,分进口和出口两类,根据货物价格和性质征收,税率平均为百分之四左右。往来货物差值虽不全是获利,也能反映赢利的大概情形。乾隆二十八年(1763),琉球贡船报关与回国时应征关税的差额约为七十一两白银。按照这一税率计算,两船在闽贸易四月,增值白银一千七百七十五两。乾隆三十一年(1766)琉球接贡船来闽,初来时免税八十三两二钱三分六厘八毫,回国时免税二百八十九两七钱二分一厘五毫。其差额表明该年接贡船一艘便增七千一百六十二两五钱有余。乾隆三十二年(1767)贡船又至,前后免税额表明增值九千四百五十两银子。以上还仅仅是使团在闽一地一条途径的收益,如果加上赏赐、同文馆贸易利益和归国倒卖中国货物的收益,则蔚为可观。[4]
琉球是朝贡体系中最小的国家,经济落后。琉球不是一个传统标准中的农业国,由诸多岛屿组成,土地狭小且土壤贫瘠,不能种茶,种不好山药、冬瓜、番薯等农作物。琉球市场上主要交易蔬菜、谷、鱼、盐等少数商品。但是处在西太平洋中段的优越位置,发达的海上道路为琉球的海洋贸易提供了异常的优势。交通贸易的发达使得琉球成为东亚贸易枢纽。14世纪至16世纪中后期,琉球王国业已形成了以中国为主体对象,幅面及于日本、朝鲜,南至现今菲律宾、越南、泰国、柬埔寨、马来西亚、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的交通网,进入了“大交易时代”。
贸易优惠和转口贸易,使得物产稀少的琉球物资相对宽裕,适应了其国内需要,同时也得利颇丰。琉球一度非常富庶。1609年日本侵入琉球首里城。日将桦山久高等单单为登记掠夺财物就花费了七八天时间。而这一侵略行动,有学者认为日本除了觊觎钱财外,还有垄断琉球对外贸易的企图。萨摩入侵后,琉球照常朝贡。明朝看到琉球国家残破,让它从两年一贡缓解到十年一贡。琉球反而要求两年一贡。明朝又定为五年一贡,想不到琉球再次坚持两年一贡。明朝不得不同意。琉球遭到萨摩的蹂躏,迫切需要朝贡贸易的巨额利润,以便恢复国家元气。明朝却没有明白这一点。
那么,中国对朝贡使团大加赏赐,又厚来薄往,看起来损失不小。其实,中国也是朝贡贸易的获益者。
中国最直接的收益就是关税。乾隆二十八年(1763)粤海关关税收入达四十一万一千六百二十三两,到1788年至1797年十年间该海关关税收入共计一千零二十五万余两白银,年均一百零二点五万两[5]。难怪美国学者费正清说:“朝贡制度的奥妙,是它已成为通商的媒介这一事实。”
朝贡贸易还推动了民间贸易的蓬勃发展。朝鲜、琉球、越南等朝廷体系内的藩属国,可以获得朝贡贸易的收益。非藩属国则通过广州、澳门等少数据点,和中国贸易。中国的商品,主要是丝绸、茶叶、陶瓷等与其他国家地区的商品有极强的互补性,在各条航线、商路上都大受欢迎,需求渐增。因此其中的贸易额惊人,在16世纪末期,印度果阿每年运往澳门的白银便达到了二十万两。
在清朝以前,繁荣的传统商业和对外贸易已经使东南各省发育了不同层次的市场和商路。闽南商人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北贾燕,南贾吴,东贾粤,西贾巴蜀,或冲风突浪,争利于海岛绝夷之墟。而岭南的澳门、广州是公开的中外贸易区,周围的河口、岛屿及零丁洋上,延及南澳和潮、汕一带,走私贸易盛行。因为贸易的发展,从明朝中叶开始,珠江三角洲地区自给自足的塘鱼生产发展为了商品性的塘鱼生产,并逐步形成了“塘以养鱼,堤以树桑”的桑基鱼塘模式。这种三角洲低洼地开放的集约方式的出现,是生产经营方式的变化,促进了养蚕植桑的极大发展。
在“丝绸之乡”江南地区,在明朝末期手工业发展到相当的高度。这一方面是贸易促进的成果,同时也为中转贸易奠定了基础。葡萄牙人甚至按照特殊需要在中国订制货品,规定出丝绸的宽度、长度、花样、重量,进行制作,以适应欧洲市场的需要。
福州在元朝时还是一座普通城市,实力、地位远远落后于同省的泉州。明清选它作为专门对琉球贸易的关口,福州迅速繁华起来。而泉州因为海禁,更因为没有被选定为朝贡贸易的接待地点,地位最终被福州超越。朝贡贸易的巨大利益是维系古代东亚国际关系的重要因素。中国也分享到了贸易利润,却人为忽视了经济因素对朝贡体系的重要作用,主要关注政治、思想内容。中国的史书极少记录朝贡贸易内容,忽视了或者说不愿意正视朝廷幌子下生机勃勃的贸易活动。因为对于中国朝廷来说,营造“万邦来朝”的盛世景象才是目的。